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遼東確實拖不住金兵了。幾個多羅郡王,最能打的多羅豫郡王阿稚早就要南下,今年整個北方大災,山西走私糧道一斷,金兵一定要進關(guān),遼東關(guān)寧軍豁上所有血肉都拖不住了。
復州總兵劉山出沈陽,到復州就職。他離開沈陽之前,伊勒德問他:“你找到自己的根源了么。”
劉山回答:“找到了。”
復州,就是天意。伊勒德身邊的先生說得對,復州,光復神州,從他起。劉山始終是個漢人,他離開沈陽之前,告訴伊勒德,金兵很快要進關(guān),無論是哪個關(guān)。山海關(guān),或者開平衛(wèi),或者大同宣府。山海關(guān)不太可能,除非有人開關(guān),很難憑兵力攻入。開平危險。復州愿意在遼東策應。兵家最大險境,不過是腹背受敵。
伊勒德一拍劉山的肩:“回家之路不好走。”
“但那是回家。”
劉山和伊勒德相識數(shù)年,他早就知道伊勒德是什么人,大家心照不宣。劉山鐵了心要離開建州。漢民多是奴隸,可買賣殺戮,隨意戕害。劉山就是奴隸,漢民奴隸,被賣進建州。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更不知道自己的籍貫。攻進沈陽那天,劉山抬頭看見烈烈燃燒的戚字旗,火焰長揚,頑強不滅。
一個人可以不知道自己的來處,卻可以決定自己的去處。
劉山所料不錯,他一出建州,金兵揮師向東南。
沒時間了,或者說,時機正好,復州此時起義正當其時。伊勒德告訴他,等他到了復州,就會有人聯(lián)系他。劉山在復州心急如焚,徹夜難眠。
他進不了沈陽兵部中樞,但是他打了這么多年仗,早看明白。今年金兵一定要進京,無論是入主中原,還是想要歲幣。去年黃臺吉根本沒見到皇帝和攝政王,今年便要當著他們的面議和。
怎么辦。時間不夠了。北京如何想自己,劉山不在乎。劉山早就給自己找到了歸處,人活一世,有些事一定要做。
劉山每天晚上都睜著眼睛等天亮,不能閉眼,一閉眼就是戚家軍在風中燃燒的大旗,那火燃燒十年,從未停息。
浩浩蕩蕩的京營開往開平衛(wèi),突然有人傳,金兵大規(guī)模南下,因為關(guān)寧軍拖不住金兵了,關(guān)寧軍中投降得太多。
腳步聲在冷而堅硬的寒風中整整齊齊,踩不死嘰嘰喳喳沒完沒了的私語。你們懂什么?你們懂什么!關(guān)寧軍與建州浴血奮戰(zhàn)數(shù)十年,為國戍衛(wèi)邊關(guān)數(shù)百年!鄔雙樨騎在馬上忍不住咳嗽,一咳全是血腥味。
周烈治軍極嚴,擋不住人嘴。小鄔將軍的舅舅祖康降過建州,受了黃臺吉的最高禮遇,不知怎么又回錦州,反正全須全尾的。
入夜扎營,鄔雙樨檢查營地,伸手被人抓住肩。鄔雙樨扣住肩上的手一轉(zhuǎn)身,肩膀使個巧勁單手把那人掄了出去。鄔雙樨另一只手上提著燈籠,微弱的燈光驚慌地晃來晃去,一明一暗掃鄔雙樨的臉。
那人被摔得半死,半天爬起來,輕聲道:“小鄔將軍。”
鄔雙樨瞪著那人。他故意一個人出來巡查,終于等到這個人——普通的樣貌,普通的軍職,鄔雙樨甚至一時想不起來他叫什么。這樣平淡無奇的人在京營,在晏軍里,還有多少?
“小鄔將軍,令舅還好啊?”
鄔雙樨波瀾不興,攥著燈籠的手一抖。
“祖將軍該踐諾了。”
鄔雙樨看著那人,殺意頓起。那人低聲笑:“小鄔將軍,您舅舅當時開大凌城投降,向我們陛下發(fā)誓回晏軍做內(nèi)應,您不能忘,我們更不能忘。小鄔將軍,該做什么,您知道的。”
鄔雙樨喉嚨里翻滾血腥。掐著他喉嚨,撕碎他命運的秘密,被人這樣輕描淡寫地說出來。
什么人都能用這個威脅他。因為那是他舅舅。
鄔雙樨曾經(jīng)想問李在德知不知道守著一座城彈盡糧絕沒有支援什么滋味,正好旭陽上京,講了關(guān)于沈陽衛(wèi)最后一個人的舊事。
鄔雙樨真的羨慕旭陽。
鄔雙樨用燈籠照一照那人的臉,那人往后一仰:“小鄔將軍,這是何意?”
“還有誰。”
那人一愣,看著鄔雙樨被燈影描繪得如修羅一樣的臉。鄔雙樨彎腰看他:“京中還有誰。”
那人笑了:“小鄔將軍問這個干什么。”
鄔雙樨用燈籠去灼那人的眼睛:“我得知道,我到底給什么人賣命。還是你以為,什么阿貓阿狗都能指使我。”
那人淡淡道:“小鄔將軍不必知道。”
“如果你死了,還有沒有其他人來找我?”
那人一愣,他看見鄔雙樨笑了。
鄔雙樨笑意越來越深:“咱試試吧。”
那人聽到一陣清脆的聲音,他用盡在人間最后的意識才發(fā)現(xiàn),那是自己的脖子被折斷了。
陸相晟在山西瘋狂查黑工坊,竟然挖出六個黑工坊,所有火器全部抄沒,所有工坊全都不準停工。陸相晟剛剛巡撫山西,大開眼界。太祖時為九邊提供軍糧而實施“開中法”,開始還管用,現(xiàn)在徹底成了黑帳子。攝政王曾經(jīng)想要查,山西布政使立刻拒絕調(diào)糧去陜西賑災,到后來高迎祥出陜西燒了鳳陽,山西布政嚇得自請辭官——山西布政到現(xiàn)在都空著。山西沒有總督,攝政王把總兵給擼了,現(xiàn)在剩一個巡撫,就是陸相晟。
這些走私火器的工坊不知道存在了多久,竟然全都很有規(guī)模。而且,這六個工坊的所有火器零件,通用。
為了走私給建州,又不能被發(fā)現(xiàn),必須分開生產(chǎn)。有時候運往建州的也全都是零件,到了建州才組裝。
陸相晟一腳蹬了工坊管事,工坊管事被踢得空中打個圈兒。
比起其他將軍,陸相晟更知道官場的游戲規(guī)則。他知道山西的開中賬為什么問題那么大,北京從來查不了。黃緯剿倭,一把刀從盤根錯節(jié)的厚繭之中直直破開,臟的臭的統(tǒng)統(tǒng)見了天光,最后落得自殺的下場。陸相晟做好了同樣的準備。
張珂看得驚心動魄:“金兵大軍在即,咱們還查下去么……”
陸相晟一拍桌案:“就是金兵臨城在即,才要查。山西軍務(wù)糜爛至此,我到現(xiàn)在才開始查,已經(jīng)是我失職!”
天雄軍需要火器,需要軍資,需要軍糧,宣大防線不堪一擊,陸相晟決定豁出一切去守住。
山西巡撫陸相晟瘋狂地追繳軍糧軍資,補充給天雄軍,并上奏折解釋原委,工坊火器將全部用于兵事,晉商虧欠數(shù)年的軍資軍糧全部一分不能少地追回來。
但陸相晟并沒有提及這些虧空到底是怎么造成的。
王修合上陸相晟的奏章,深深一嘆。陸巡撫到底是豁出一身剮,他真的什么都不要了。怪不得老李查賬遇到那么大反彈,如此大規(guī)模的走私……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吃過曾芝龍的虧,提前彈壓。”攝政王冷冷道,“觀察京中誰參陸相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