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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相晟連滾帶爬手腳并用地上城樓,天邊突然起了一陣雪霧——萬馬奔騰,踏著狂風沖向宣府。陸相晟聲音帶血嘶吼:“開關隘,開關隘!”
阿特拉克綽部把馬群全給引過來了!
寒風肆虐,馬群踏過茫茫雪野,震蕩著大地。
終于……來了啊!
宣府總兵嚇慘了:“快把門全打開,全打開!人都讓開別擋道!”
阿特拉克綽部,原來在遼東,就是牧馬的。
陸相晟站在城門上喊的聲嘶力竭,狂風卷著他的哭吼在雪野上盤旋。
絞索吊著木盤把碩大的關隘門打開,怒濤一樣的馬群如約奔向宣府。
兒童不明白土地豐和陸相晟什么關聯,也不知道陸相晟到底是誰。
陸相晟,曾經是南直隸的驕傲。
一夜之間,他在士人口誅筆伐中,聲名狼藉。
第242章
事情是突然爆發的。
幾百人人突然沖進陸家的別苑, 要幫陸家清查土地。僅僅一天時間, 幾百人就成了幾千人,有條不紊地砸了陸家的別苑花園,訓練有素地沖進陸家大宅。
那群人準備要把陸家大宅付之一炬,陸相景持槍而立,對著他們。他槍法在其兄陸相晟之上, 他已經有了功名, 正準備跟哥哥一樣投筆從戎。陸相景知道自己遲早要跟敵軍蠻夷對陣, 但從未想過有一天居然要向自己人揮槍。
母親重病, 連驚帶嚇, 再沒醒來。舅父全權料理母親喪事,讓陸相景趕緊去找陸相晟,問一問,到底怎么回事:“你哥的名聲就要完了!”
南京錦衣衛一路護送陸相景北上右玉。
阿特拉克綽部把馬群全部引進宣府, 宣府總兵立刻關門,陸相晟失魂落魄地走下城門。他鎧甲上都是土, 滿臉狼狽, 和陸相景木愣愣地對著站,目光往下一落, 看到母親的靈位,向后一仰,昏了過去。
陸相晟再睜眼,權城竭盡所能地置辦起一個肅穆的靈堂。陸相景說母親臨走前就想見見大哥,在宣府人生地不熟, 誰都不認識,不用搞什么喪儀。陸相晟呆呆坐在床上,權城進來,幫他套重孝。陸相晟嘴唇囁嚅一下,權城低聲道:“馬群……都很好。”
陸相晟眼淚突然洶涌,掄著胳膊抽自己,這個時候想的竟然是這個。權城從背后鎖著他的兩條胳膊,聲音還是很輕:“令堂看著你,她在呢。”
陸相晟從來不信怪力亂神。這一次,權城在他耳邊安慰,她在呢,她在呢。陸相晟停止掙動,權城的聲音和緩,像是吟誦幽遠的最能安慰人心的咒語:“她想問你,怎么這么瘦了呀?”
陸相晟哀慟至極:“愧為人子!”
陸相景站在一旁用袖子狠狠地一擦眼睛。
“舅父讓我問你,想好自己要干什么沒,想好了就不要后悔。”
陸相晟和陸相景兄弟倆披麻戴孝,對著燒紙。陸相晟在母親靈位前默默燒紙。
陸相晟閉著眼睛,一張一張添紙。火盆里的火溫暖明亮,火光柔柔地籠著兄弟倆。陸相景一向敬畏陸相晟,抄報上罵他營私肥家,侵牟民利,他是不信的。陸相景甚至不明白哥哥怎么突然就摔進泥潭,仿佛他才是敗壞官場風氣的由頭。
陸相晟沒有回答。
陸相景剎那間想起一件被自己忽略的事情:“沖進家里那些人口音很雜,壓根不像南直隸的人。”
陸相晟看一眼院中認真為母親做法事的權城,蓮冠法服,飄飄欲仙。
權城說,陸老夫人已經回歸天地,無憂無怖,永得安寧。
陸相晟感激他。不知道他是否真的看到母親,陸相晟愿意信他。
陸相景看著哥哥雙手發抖,他希望哥哥能說點什么。
陸相晟終究,什么都沒說。
攝政王對于陸巡撫家中被砸十分震怒,南京諸司立刻上書,言明陸家田地賬簿清楚,陸家每年繳納租稅分毫不差,所以才沒有罰抄,并非暴民聲稱的避開陸家不清丈。上書中十分贊揚陸巡撫奉公不徇私,從不以權謀利多侵多占。
王修氣得眼前發花,個個都厲害!司謙在一旁站著:“王都事,南京錦衣衛來信,抓到數個聚眾鬧事之人,全是游民,并非本地人,怎么審都說不出個所以然。”
王修冷笑:“有點用么!”
理論上,南京錦衣衛并不隸屬司謙,司謙也沒爭辯。王修痛心疾首,全是因為自己失察,上次曾芝龍的事一鬧,這次王修一直密切關注北京,右玉,宣府,隨時彈壓。怎么也沒想到,居然出事的是南直隸。
王修捏鼻梁,成廟一去,衛所被大肆清洗,半死不活,錦衣衛人手不夠。
太祖太宗時期最為人詬病的手段,幾乎天下都是錦衣衛。如果恢復,未嘗不可。天覆地載,就該都是攝政王的耳目。
王修被自己的想法嚇一跳。
司謙離開,王修一路走回研武堂。研武堂已經幾日未熄燈,大員們在研武堂輪值,一刻也不能歇。攝政王精力驚人,日夜不休仍然神采奕奕。京營守開平衛,天雄軍守宣大線,秦軍守延安府寧夏衛,防衛堅固。
“陸相晟剛剛上書,天雄軍獲得大量戰馬。”攝政王沉穩和緩厚重的聲音高傲地在諸位大員頭上回蕩,和在武英殿時一模一樣。攝政王背后就是大晏地圖,九邊沿著長城屹立。
“諸位參陸相晟擅權斂財,欺壓商民。孤看到陸相晟查開中賬,自籌軍資軍糧軍器,并未跟孤要一文錢。陸相晟的天雄軍駐守捍衛宣大一線,誓死不退一步。諸位卿想過沒有,萬一長城破,金兵入關,諸位會怎么樣?”
一直不聲不響的楊閣老高聲道:“臣等死國!”
攝政王是煩他,因為他主張棄守山海關外,適當安撫建州。他也不是沒好處,他不屬于任何一黨。王修收到的各種黨爭名冊,從來沒有他。
“卿意氣可嘉,孤只看現在。豈可讓固守邊城之臣的血涼透?陸巡撫有功于國,孤已啟奏陛下,應當嘉獎。”
陸相晟現在被攻訐得十分不堪,堂上眾人沒說話。攝政王就笑了,笑意是天邊時隱時現的雷霆,忐忑不安地等待霹靂。
“孤為何要立研武堂,眾卿可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