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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去的父親忽然有了點溫度。皇帝陛下開心起來,晃晃小腳,不再追問。
攝政王回到王府,鹿太醫早等著。王都事解開李奉恕的外袍,頭皮一麻。中衣全被血透了。
肩甲,背,腿,全都縫過針。李奉恕坐在武英殿就是熬下來的,他痛得全身發抖,但是沒人能發現。鹿太醫解開李奉恕身上血腥的裹簾,李奉恕白著嘴唇問王修:“士卒計數都完成了么。”
王修麻利地幫主鹿太醫,嘴上回答:“都完成了。金兵滿蒙漢都有,根據尸體計數金兵中漢軍損失最大,其中——”
鹿太醫道:“我用特制的酒殺一殺,免得作膿,殿下你忍一忍。”
鹿太醫小瓶子一倒,李奉恕抓著圓幾悶哼一聲。王修摟著他,示意鹿太醫接著倒。李奉恕冷汗滾滾面如金紙,王修看著李奉恕痛得控制不住地痙攣,眼圈一紅,眼睛往上看。
李奉恕埋在他懷里,含混地冒出一聲:“疼……”
第254章
李奉恕睡得不安穩。王修怕碰到他身上的傷口, 睡在外側, 撐著頭看李奉恕。外間點著燈,一團渲開的熹微的光飄渺地籠著夜色,悠然寧靜的一潭深水。李奉恕左肩下墊著東西,微微往里傾,大半個側面浮出光影。王修仔仔細細端詳他, 看了這么多年, 怎么都看不夠。李奉恕長得兇, 還是因為鼻梁太高, 眼窩太深。看人的時候略略收下頜, 眼睛微抬,劍眉往下一壓,眼神看上去又暴戾又冷峻。王修從來沒敢告訴李奉恕,當年他第一眼見著這位龍子風孫嚇了一大跳, 眼神太鋒利了,剔骨刀一樣。嘴唇薄, 線條凌厲分明。李奉恕不是很愛笑, 薄唇就尤其顯得寡恩薄情。
其實不是的。王修微微湊近李奉恕,悄悄蹭蹭他。
李奉恕微微蠕動一下, 王修起身擰個帕子輕輕蘸他臉上的冷汗。傷實在太多,鹿太醫建議靜養,李奉恕說現在不是靜養的時候。白天在武英殿坐那么久,傷口一直滲血,還不能給人發現。他從武英殿回來, 王修有心理準備,看到血透中衣的慘烈還是受不了。李奉恕睡得不安穩,嘟囔一聲。王修趴下去聽,只有一個字,沒聽清。
老天保佑,老李以后無病無災。
第二天李奉恕一睜眼,王修彎下腰笑瞇瞇看他:“醒啦?疼嗎?”
李奉恕就愛看他這個笑容,兩只眼睛彎彎的。李奉恕躺著,舔舔嘴唇,突然道:“我夢到我哥了。正臉。”
王修一愣,李奉恕難得清晨請來面部表情和緩愜意。他看著床罩,跟王修解釋:“我第一次夢到他正臉。他對我笑,沒說話。”
王修心酸:“你老說夢到不到他老人家,這樣不是挺好。”
“不是他三十歲登基前的樣子。看著特別小,十七八。”李奉恕嘴唇干裂,還是看床罩,沒發覺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淌:“可能……可能是我第一次見他的情境,只是我不記得了。”
李奉恕吞咽一下,鼻音濃重笑一聲:“我逃去山東,他給我寫信我從來不回。他肯定是挺生我氣的。”
王修默默地擰個帕子,輕輕幫李奉恕擦臉:“今天別上朝了,鹿太醫說再坐那么久縫合的傷口反復拉扯變形,就長不好了。”
李奉恕咬著牙坐起來:“我今天進宮。你想不想看看我以前住的地方。”
王修一頓,這么多年了,李奉恕頭一次開口講他幼年的事。那是一直追著他咬的噩夢,李奉恕沒命地跑,沒命地跑。在一個平靜的早晨,李奉恕突然停止,一轉身,面對那個撕咬他許久的噩夢。
“不急在這一天……”
李奉恕已經站起,上衣上隱隱也透出血跡:“正是時候。”
文華殿后面東三宮,是皇子們的住所。王修跟著李奉恕進入宮門,下馬車信步走著,穿過雄渾巍峨的重檐宮殿,風一起,驅鳥鈴振振有聲。皇三子天花夭折,宮中暴發天花,紫禁城東半邊全部封閉。天花過去,燒燒埋埋擦擦洗洗,紫禁城東邊的宮殿全都寥落且蕭條。過元輝殿,再過穿殿,一路到昭儉宮。昭儉宮拆得狠,拆拆燒燒,現在還沒添置全。王修從來沒這,只能垂著眼睛不亂看。李奉恕站在昭儉宮前,仰臉看昭儉宮的牌匾,微微一瞇眼,恍如隔世。
他熟悉這里,他生長在這里。
王修想象幼小的李奉恕怎么在這樣浩大遼闊的重重深宮中長大。太大了,大到讓人心慌,站在殿前,四面八方的冷風肆無忌憚地刻毒。景廟時皇子多,不止李奉恕一個,這里也許熱鬧。可是,現在還活著的只有兩個了。王修冥茫地理解了李奉恕為什么不殺李奉念。李奉恕對皇帝說,陛下只有一個親兄弟了。李奉恕也只有一個了。
一個人站在昭儉宮前面,太冷。
李奉恕繞著昭儉宮前走一圈,抬腳進西配殿。西配殿里也是空的,桌椅全都燒了,簾幔也拆了,王修猛然在皇宮里見到了“家徒四壁”。李奉恕也恍惚。他畏如深淵的舊地,已經是這副模樣。花炕尚在,孤零零地在窗邊。李奉恕站在炕邊沉默,王修靜靜等待。
李奉恕伸手一指窗:“那天我睡到半夜,突然聽到金戈聲。起來扒著窗一看,黑漆漆的夜里,到處是燈籠。”
王修心里一咯噔,成廟奪……繼位那天?
李奉恕一撩前襟,跪在空蕩蕩的花炕上,膝行幾下,雙手扶著窗欞,隔著拼玻璃花窗往外看,神情那么專注。王修心里一嘆,他知道老李在看什么。李奉恕在看已經無法回頭的歲月。
成廟是被朝廷默認的。王修心里一陣一陣涼,他從來不敢深想。李奉恕跪在花炕上執著地往窗外看,肌肉繃起,拉扯傷口,卻全然不知道疼。
七年以前的李奉恕,就是這么趴在窗邊,看著一夜的巨變。
王修站在炕邊,一只手輕輕落在李奉恕肩上。
李奉恕平靜地看著窗外,天光映不進他的眼睛。
“他給我做了很多木制的小玩意兒,我逃去山東一樣都沒帶。其中最好的一個叫水戲,像個筆洗,一按機括噴出水,放幾顆圓球在水柱上,起起伏伏像跳舞。那是我生辰時他送我的。他可能是覺得我不要了,陪葬了。”
王修輕嘆。
從舊居往外看,滿目冬日凋零。春天還回來,只是有些人,再也看不見。
離開昭儉宮,向北直走,終于穿出廊廡重殿,氣韻一下順暢。大本堂直對著東三殿,方便皇子們讀書。李奉恕大笑:“李奉恪沒少揍我。講師都不管我,李奉恪親自來,背不了書就要挨打,李奉恪長得瘦弱,下手可狠。”
皇帝陛下平時不大來大本堂了,一般在南司房念書。今天不知怎么想起來要到大本堂來,直接撞到攝政王。他很高興:“六叔!”
小孩子奶聲奶氣,蕭瑟冬風里總算有一絲軟綿綿的溫馨。李奉恕笑:“陛下。”
皇帝陛下沖過來,很興奮地看李奉恕,他很久沒有被抱著。王修忍不住出聲想解釋李奉恕身上有嚴重的傷抱不了陛下,李奉恕先彎腰一把抄起皇帝陛下。王修全身一激靈,一瞬間頭皮發麻。小胖子開心地撲騰,李奉恕毫不在意。皇帝陛下摟著李奉恕的脖子:“六叔聲名大振,軍心也大振。日后胡人聽見六叔威名,便不敢南下牧馬!”
李奉恕面色發白,但神情自若:“陛下,現在不到喝彩的時候。緊要關頭還在后面,臣絕對不會松懈,遲早為陛下平定邊患,固守江山。”
皇帝陛下蹭蹭小臉:“謝謝六叔。”
李奉恕低聲笑:“不敢。臣分內之事。”
跟在皇帝陛下后面的富太監顯然知道李奉恕身上的傷,表情很不忍:“陛下,南司房先生在等。”
皇帝陛下小小嘆口氣:“好吧。”
李奉恕把他平穩放到肩輿上,仰臉看皇帝陛下。皇帝穿得多,毛絨絨的皮裘團團擁住嘟嘟的小臉,可愛至極。李奉恕看了半天,也沒找到這肉呼呼的小臉上哪兒有他哥的影子。傳承有點奇妙,李奉恕自己就不像景廟,跟成廟也不是很像。道理來說,皇帝陛下應該有一對跟成廟像極了的眼睛。李奉恕瞧那黑黑圓圓黑龍晶一樣的眼睛,也真……看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