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鄔雙樨舉著雙手:“老叔在山東算是個指揮使,跑到建州也沒見領幾個兵?就城門這幾個?”
孔有德一著急:“人雖少,大部隊在后面……”孔有德反應過來,也笑了:“世侄套我話呢。”
鄔雙樨突然道:“進建州,后悔過么。”
孔有德大怒:“有什么后悔?宣大線就要扛不住,朝廷根本不支持陸相晟,等著吧,內閣那個姓楊的一定會減陸相晟的軍用!因為陸相晟是涇陽黨!內閣慣用這樣的伎倆整治不聽話的將軍,多少將軍是被自己人磋磨死的!起碼進了建州,不用去想內閣那些臉和腚長顛倒了的渣子!”
孔有德過于激動,鄔雙樨脖頸上出現血痕。鄔雙樨冷笑:“老叔別激動,你一不小就把我抹了,連目的還沒來得及說呢。”
孔有德吐出一口氣,忽然換了種語氣:“世侄,老叔真是為了你好。咱們遼東各族裔混在居住,不分彼此一起討生活,就為這個關內的官員有多看不起我們?說我們是諂媚無骨。他們真的哪個進過遼東?冰災雪災,不一起努力活著難道一起去死?本來我們的隔閡就不大。無非是從錦州進沈陽。差別在哪兒?關寧軍在關外跟金兵苦戰十年,有得過朝廷一句好么?世侄,想想你自己,你出身遼東,關寧軍不得攝政王殿下待見,你舅舅還投降過,你父親不戰而跑丟了重鎮,你和建州不清不楚,你在大晏什么處境?”
孔有德發覺鄔雙樨在抖。他以為鄔雙樨在哭,其實鄔雙樨在笑,笑得脖子皮膚被刀豁開,血流下來。
“宗政鳶可在后面,你不讓開山海關有什么用,鑲白旗沒剩兩個人了。”
孔有德不說話了。
鄔雙樨心中有數,應是山海關外還有金兵,只能等金兵來再開關,給宗政鳶來個前后夾擊,孔有德這是在拖延時間。可是真要拖延時間,殺了我不就行了,費這些口舌?
孔有德附到鄔雙樨耳邊,低聲道:“阿獾旗主指明要你,若不是看在阿獾旗主的份上,老叔耐心可不夠。”
鄔雙樨蹙眉,什么玩意兒?阿獾認識自己?去投阿獾有屁用他自己都被黃臺吉一擼到底了。
孔有德神秘兮兮:“老叔不能再說了。只能告訴世侄,你小子起點可高,入了阿獾的眼,比老叔可強多了。”
那么現在看來,山海關外金兵還沒到。孔有德不敢輕易殺自己。有幾分勝算。
鄔雙樨突然彎腰一閃身凌空鷂子翻身一腳踢了孔有德手上的劍,孔有德還沒明白怎么回事,突然覺得肋間一熱。
血流如涌。
孔有德捂著肋間,瞪大眼睛。鄔雙樨鷂子翻身的瞬間從靴中拔出一枚幾乎只有成年男人手掌一半大的火器,瞄準孔有德就是一下。
孔有德身邊四個人撲上來,眉心一點血洞,睜著眼睛直直倒下。
孔有德驚得連連后退,鄔雙樨微笑地一只手擒住他,低聲道:“沒見過吧。這叫靴銃,世間僅此一把,我愛人送我保命用的。”
他手上一使勁,孔有德原地一轉,背對鄔雙樨。鄔雙樨用靴銃頂在孔有德背后肋間,就是鄔雙樨那一箭的位置:“你的命是我放掉的……還給我吧。”
清脆一響,孔有德口鼻瞬間涌出血沫,掙扎抽動。肺部中彈不會馬上死去,會掙扎很久。
鄔雙樨頸部的血浸透半邊領子,風一吹在鎧甲下面涼粘粘的。鄔雙樨只是低頭看著手中的靴銃,心里可惜。只有六發彈藥,不能填裝,發完便沒用了。沒用也不扔。鄔雙樨把靴銃塞回高腰靴子,撿起地上的鳥銃。還沒改進過,前面裝火藥,點引線。許久沒用過這么費事的東西,鄔雙樨啐一聲,照他家傻狍子做的差遠了,什么破玩意兒。
鄔雙樨劇烈咳嗽幾聲,天一冷舊傷就發作。他撿起腰刀,隨手一挽,一片雪亮刀光。
山東兵到了山海關近前,鄔雙樨握著絞輪,額角爆青筋,咬著牙高聲一喝:“開——門——!”
巍峨山海關沉沉一響,仿佛巨獸醒來的喉音,慢慢睜開眼睛。
就在金兵接上的一剎那,山東兵涌出山海關,仿佛錢塘充滿殺欲的浪。
山東兵沖出山海關,面前一片開闊。鑲白旗的兵跟著山東兵一起出關,山海關又沉悶地關上,仿佛固守了千年。
宗政鳶終于出關,仰天大笑:“好!好!好!”他怒喝:“試火器!上膛——”
三千營,五軍營,神機營,舉起改良鳥銃,整齊劃一一上膛。
白日時,血色的煙火在地面盛開。
鄔雙樨策馬趕來,半邊臉半邊脖子都是血:“將軍,金兵大部隊在后面,馬上要沖進山海關。我已著人快馬回最近的衛所求援。山海關只要沒人開關,金兵也打不通。”
宗政鳶一拍他的肩。
山海關不能決定一切,不會永遠擋住金兵。但是……人可以。
“走了!”
京營和山東兵分兵兩路,京營往南潛行,山東兵往北,立刻就走,避免跟金兵直接撞上,保留軍力直到蓋州的戍衛線。軍器局繼續跟著京營,鄔雙樨在寒風里感覺到一絲溫柔。
他就在馬車里。鄔雙樨心里的余溫都來自李在德。他在,就是大好河山。只是……聽孔有德的話茬,宣大線似乎艱難。陸相晟守不住宣大線,那真是……危矣。
陸相晟是個文官,金兵圍城時在大名干知府,自己招募一萬人進京勤王。后來監督賑災糧下發,一路進山西。到了右玉重建天雄軍,率領天雄軍參加討伐高若峰民亂的戰爭,有功,升為山西巡撫。
金兵并沒有很把他放在眼里。
然后,他們就知道自己撞上硬茬了。
天雄軍抗住南下的金兵,從開平衛追出白桿兵一路追著金兵咬。馬又麟急躁擅殺的性子發揮得淋漓盡致,一顆銀色流行沖進金兵中。
白桿兵一旦跟天雄軍匯合,就贏了!
馬又麟一揮被血染得漆黑的槍桿:姓陸的你挺住,別死了!
宣大線薄弱已久,陸家兄弟決心若守不住國門,便死在國門。事實上,死在國門沒有用,死也得守住國門。
陸相景脾性比陸相晟更烈,他讓陸相晟不要擔心,無非戰死,或者殉國。少年人還有最純正剛烈的血氣,最忠純如鐵的志慮。
陸相景嘿嘿一笑:“有點可惜,走之前讓權道長給你算一卦就好了。”
陸相晟拍拍他的肩:“權道長說大勝。”
“大勝。”
金兵連克陸相晟數日而無法攻下,馬又麟又無法跟陸相晟匯合,怒發沖冠。
王修不眠不休數日,整理各處來的戰報。曾芝龍來過研武堂一趟,只是他福建海防軍根本沒辦法陸戰。曾芝龍抱著胳膊看王修忙碌,冒一句:“我最喜歡李奉恕一點,用人不離不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