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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詩中所云“白首竟陷李希烈”,是說顏真卿至德宗時,奸相盧杞忌其忠直,使往宣慰逆賊李希烈,其時竟為其所害,時年已七十有七矣。此是后話。所云“常山鉤舌”之事,乃顏真卿的族兄顏杲卿,其人之忠義,與真卿無異。當祿山叛亂之時,他為常山太守,祿山兵至藁城,常山危急,杲卿自度常山兵力不足,一時難以拒守;乃以長史袁履謙計議,姑先往以迎之,以緩其鋒。祿山喜其來迎,賜以紫袍金帶,使仍舊守常山。杲卿遂與履謙密謀起義,恰好真卿遣甥盧逛至常山,與杲卿相約,欲連兵斷祿山的歸路。那時安祿山方僭號稱大燕皇帝,改元圣武,杲卿乃假傳祿山的恩命,召偽井陘守將李欽湊率眾前來,受那登極的犒賞。俟其來至,與之痛飲至醉,縛而斬之,宣諭解散其眾。賊將高邈、何千年,適奉祿山之命,往北方征兵,路過常山,亦為杲卿所殺。時部將在祿山手下名張獻誠,正統兵圍困饒陽,杲卿先聲言,朔方節度使郭子儀令兵馬使李光弼與武鋒使仆固懷恩,統眾兵卒出井陘來了。獻誠聞之大懼,杲卿乃遣人往說之,使解曉陽之圍,獻誠遂引兵遁去。杲卿令袁履謙入饒陽,慰勞將士,傳檄諸郡,于是河北響應。杲卿以李欽湊的首級與高邈、何千年二人,獻于京師,使其子顏泉明與內邱丞張通幽,赍表文赴京師奏報。那張通幽即張通誤之弟,他恐因其兄降賊,禍及家門,思為保全之計,知太原尹王承業,與楊國忠有交,欲藉以為援。乃力勸王承業留住顏泉明,表其奏文,攘其功為己功。杲卿起義才數日,賊將史思明引兵突至城下,杲卿使人往太原告急,王承業既攘其功,正利于杲卿之死,擁兵不救。杲卿悉力拒戰,糧盡兵疲,城遂陷,為賊所執,解送祿山軍前。安祿山大喝一聲道:“你何背我而反!”杲卿(目真)目大罵,祿山怒甚,令人割其舌,并袁履謙一同遇害。二人至死,罵不絕口。正是:
通幽顧家不顧國,承業冒功更忌功。坐使忠良被兵刃,空將血
淚灑西鳳。
杲卿盡節而死,卻因王承業掩冒其功,張通幽詭誕其說,楊國忠蒙蔽其說,朝廷竟無恤贈之典。直至肅宗乾元年間,顏真卿泣涕訴于肅宗,轉達上皇。那時王承業已為別事,被罪而死。張通幽尚在,上皇命杖殺之。追贈杲卿為太子太保,謚曰忠節。其子泉明,為賊所掠,后于賊中逃脫,求得其父尸,并求得袁履謙之尸,一體棺殮以歸。凡顏氏族人及其父之舊將吏妻子流落者,都出資贖回五十余家,共三百余口,人皆稱其高義。此亦是后話。
且說真卿一日聞杲卿之死,大哭大驚,哭是哭其兄,驚的是常山失守,賊據要沖,深為可慮。忽探馬來報,說郭子儀奉詔進取東京,特薦李光弼為河東節度使,分兵萬余,從井陘而來,一路進取。顏真卿喜道:“如此則常山可復矣!”時清河縣吏民,使其邑人李萼至平原,奉粟帛器械,以資軍用,且乞借兵以為戰守之助。那李萼年方弱冠,器宇軒昂,言同明快。真卿奇其人,以兵五千借之。李萼因進言說道:“朝廷已遣兵出崞口,賊據險相拒,官軍不得前。公今引兵先擊魏郡,公兵開崞口以引出官軍,團討平汲鄴以北諸郡縣,然后合諸鎮兵,南臨孟津,據守要害,制其北走之路。但須表奏朝廷,堅壁勿戰,不過月余,賊必有內潰相圖之事矣!”真卿然其說,命參軍李擇交等,將兵會清河、博平,兵屯于堂邑。偽魏郡太守袁知泰率眾來戰,官軍奮力擊之,賊眾潰敗,遂拔魏郡,軍聲大振。北海太守賀蘭進明兵來會屯于平原城之南,真卿待之甚厚,且以堂邑之功讓之。進明居之不疑,竟自具表上奏,真卿亦不以為怪。又聞李光弼已恢復常山,郭子儀與李光弼合兵一處。賊將史思明來戰,子儀用計,思明露髻跣足,持折槍步行,私自逃去,河北十余郡皆下。又聞雍邱防御使張巡與賊連戰,屢敗賊眾。正歡喜間,忽聞朝廷上有詔,催促副元帥哥舒翰出戰。
原來哥舒翰屯軍潼關,為長安屏障之計,按兵不動,待時而進。河源軍副使王思禮乘間進言曰:“今天下以楊國忠召亂,莫不切齒,公當上表,請斬楊國忠之頭,以謝天下,則人心皆快,各效死力矣!”哥舒翰搖頭不應。王思禮又道:“若是上表,未必便如所請,仆愿以三十騎,劫取楊國忠至潼關斬之。”哥舒翰愕然道:“若如此,真是哥舒翰反,不是安祿山反了。此言何可出諸君口?”思禮乃不敢復言。那邊楊國忠也有人對他說:“朝廷重兵,盡在哥舒翰掌握之中;倘假人言為口實,如拔旗西指,為不利于公,將若之何?”國忠聽說乃大懼,方尋思無計,忽人報賊將崔乾情在陜,兵不滿四千,贏弱不堪,甚屬無備。國忠即奏啟玄宗,遣使催哥舒翰進兵恢復陜洛。哥舒翰飛章奏言道:“安祿山習于用兵,豈真無備。今特示弱者,誘我出兵耳!我兵若輕出敵,正墮他的詭計。且賊遠來,利在速戰,我兵據險,利于堅守。況賊殘虐,失眾民心,勢已日蹩,將有內變,因而乘之,可不戰而自戢。要在成功,何必務速?今諸道征兵,尚多未集,請姑待之。”郭子儀、李光弼亦上言:“請引兵北攻范陽,覆其巢穴,擒賊黨之妻孥為質,以招之,賊必內潰。潼關大兵,惟宜固守,不可輕出。”顏真卿亦上言:“潼關險要之地,屏障長安,固守為尚。賊羸師以誘我,幸勿為閑言所惑。”奏章紛紛而上,無奈國忠疑忌特深,只力持進戰之說。玄宗信其言,連遣中使,往來不絕的催出戰,且降手敕切責云:
卿擁重兵,不乘賊無備,急圖恢復要地,而欲待賊自潰,按兵不
戰,坐失事機,卿之心計,朕所未解。倘曠日持久,使無備者轉為有
備,我軍遷延,或無成功之績,國法具在,朕自不敢徇也。
哥舒翰見圣旨降下,嚴厲切責,勢不能止,撫膺慟哭一回,遂整飭隊伍,引兵出關。與崔乾情之兵,遇于靈寶西原。賊兵據險以待,南向阻山,北向阻河,中向隘道,七十余里。王思禮等將兵五萬俱前,副將龐忠等引兵十萬繼進。哥舒翰自引兵三萬,登河南高阜,楊旗擂鼓,以助其勢。崔乾情所率不過萬人,部伍不整,官軍望見,都皆笑之。誰知他已先伏精兵于險要之處,未及交兵,佯為偃旗曳戈,好像要逃遁的一般。官軍懈不為備,方觀望間,只聽連聲炮響,一齊伏兵多起。賊眾乘高拋下木石,官軍被擊死者甚多。隘道之中,人馬受束,槍桿俱不施用。哥舒翰以氈車數十乘為前驅,欲藉以為沖突。崔乾佑卻以草車數十乘,塞于氈車之前,縱炎燒焚。恰值那時東風暴發,火趁風威,風因火勢,煙焰沸騰,官軍不能開目,妄自相殺。只道賊兵在煙焰中,一齊把箭射將去,及知箭盡,方知無賊。乾佑遣將,率精騎數萬,從山南轉出官軍之后,首尾夾攻,官軍駭亂,大敗而奔,或棄甲鼠匿,而逃入山谷;或拋槍奔走,或誤入河中,溺死者不計其數。后軍見前軍如此敗走,亦皆自潰,河北軍望見,也都逃奔,一時兩岸官軍俱空。這一場好廝殺,但見:
初焉誘敵,作為散散疏疏;乍爾交鋒,故作荒荒縮縮。一霎時
后兵擁至,轉瞬間伏兵齊起。炮響連天,鼓聲動地。相逢狹路,用
不著大到長槍;獨占高岡,亂拋下木頭石塊。風能助火,頓教雙目
被煙迷;箭未傷人,卻笑一時都射盡。眼見全軍既覆,足令大將獲
擒。
官軍既敗,哥舒翰獨與麾下百余騎,自首陽山渡河,向西入關,余眾奔至關外。時已昏夜,關前原有三個極闊極深的大坑塹,以防賊人沖突的。那時敗兵逃歸,爭先入關,慌亂里黑暗中,不覺連人帶馬,多被跌入坑塹內。須臾之間,坑塹填滿,后來者踐之而過,如履平地。二十萬人馬出戰,敗后得歸者,八千余人。崔乾傷乘勝,攻破潼關。哥舒翰退至關西驛中,揭榜收合敗卒,欲圖再戰。部下番將人拔歸仁心欲降賊,及聲言賊兵將至,促哥舒翰出驛上馬。人拔歸仁言道:“主帥以二十萬眾,一戰而盡,有何顏復見天子;況又權相所疑忌,獨不見高仙芝、封常清之事乎?即請東行,以圖自全之策。”哥舒翰道:“吾身為大將,豈肯降賊。”便欲下馬。歸仁叱部卒,系哥舒翰兩足于馬腹,不由分說,加鞭而行,諸將有不從者,都被纏縛。遇賊將田乾真,引兵來接應,遂將哥舒翰等執送祿山軍前。祿山本與哥舒翰不睦的,那時卻不記舊怨,用言勸他降順。哥舒翰只得降了,火拔歸仁自夸其功,大言于眾,以為哥舒翰之降,我之力也。祿山間之大怒道:“歸仁背朝廷,逼主帥,不忠不義!”命即斬其首以示眾。當年安祿山奏請用番將守邊,后來反叛,多得番將之力;火拔歸仁自夸是番將,故敢大言夸功,亦不想竟為祿山所殺。正是:
反賊亦難容反賊,小人枉自為小人。
哥舒翰既降賊,祿山命為司空,逼令作書,招李光弼等來降。光弼等皆復書切責之。祿山知其無效,乃囚之于后院中。后人有詩嘆云:
哥舒本名將,喪師非其罪。權奸能制命,大帥如傀儡。
戰所不宜戰,我心先自餒。辱身更辱國,千載有余悔。
這一場喪師,非同小可。此信報到京師,吃驚不小。正是:
將軍失利邊疆上,天子驚心宮禁中。
未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一回 延秋門君臣奔竄 馬嵬驛兄妹伏誅
詞曰:
昔日窮奢極麗,今日殘山剩水。
拋離宮院陟崔嵬,問團
誰?昔日皇恩獨眷,今日人心都變。冰山消盡玉環捐,悔從前。
調寄“添字昭君怨”
自古賢君相與賢妃后,無不謹身修德,克儉克勤,上體天心,下合人意,所以能防患于患未作之先,轉禍于福將至之日,庶幾四方可以無慮,萬民因而得所。如其不然,為上者驕奢淫佚,不知敬天勸民;而極惡庸劣之臣,與那估寵恃勢、敗檢喪節的嬪妃戚婉,擅作威福,只徇一己之私,不顧國家之事,以致天怒人怨,干戈頓起,地方失守,宗社幾傾。彼賣國權臣,以及蠱惑君心的女子小人固終不免于誅戮,然萬民已受其涂炭,天子且至于蒙塵。到那時,方咨嗟嘆悼,追悔前非,則亦何益之有哉!卻說玄宗聽信楊國忠之言,催逼哥舒翰出戰,遂至全軍覆沒,主帥遭殃。潼關失陷,于是河東、華陰、馮詡、上洛等處,守將都棄城而走。唐朝制度,各邊鎮每三十里設立一煙墩,每日黃昏時分,放煙一炬,接遞至京,以報平安,謂之平安火。那時平安火三夜不至,玄宗心甚惶惑。忽飛馬連報,說哥舒翰喪師失地,賊兵乘勝而進,勢不可當。玄宗大驚,立即召集廷臣商議。
楊國忠怕人埋怨他催戰之誤,倒先大言道:“哥舒翰本當早戰,以乘賊之無備;只因戰之不早,使賊轉生狡謀,墮彼之計。”同平章事韋見素道:“輕敵而敗,悔已無及;為今之計,宜速征諸道兵入援,更命大將督率京中新募丁壯守衛京城。”翰林承旨秦國楨道:“還須速敕郭子儀、李光弼等,急移兵以御賊入京之路。”楊國忠卻只沉吟不語。玄宗問:“宰相之見若何?”國忠奏道:“征兵御賊,督兵守城,固皆要著;但潼關既陷,長安危甚,賊勢方張,漸逼京師,外兵未能遽集,所謂遠水難救近火。以臣愚見,莫如車駕暫幸西蜀,先使圣躬安穩,不為賊氛所侵擾,然后徐待外兵之至,乃為萬全之策。”玄宗聞奏,未及開言,只見翰林承旨秦國楨出班奏道:“逆賊犯順,勢雖猖披,然豈能敵天朝兵力。即今郭子儀、李光弼、顏真卿、張巡等,皆屢戰屢勝。近又報東平太守吳王抵義師,屢次殺賊甚多。聞安祿山塘罵其黨嚴莊、高尚說:‘汝前日勸我反以為計出萬全,今我屢為官軍所逼,萬全何在?’高、嚴二賊無言可對。祿山欲殺之,左右勸解而止。是賊氣已挫,行當珍滅。今我兵潼關之敗,失在違眾議而催出戰,非盡哥舒翰之罪也。若外兵云集,恢復有期;奈何以一敗之故,遽思奔避?大駕一行,京都孰守?獨不為宗廟社稷計乎?幸蜀之說,臣愚以為不可。”玄宗傳諭,在延諸臣各抒所見,諸臣都唯唯莫對,但回奏道:“容臣等赴中書共議良策覆旨。”玄宗悶悶不悅,隨罷朝回宮。
看官,你道楊國忠為何忽有幸蜀之說?卻原來他向曾為劍南節度使,西川是他的熟徑。前日一聞祿山反叛,他即私遣心腹,密營儲蓄于蜀中,以備緩急,故今倡議幸蜀,圖自便耳。正是:
只因自己營三窟,強欲君王駐六飛。
當下國忠見眾論不一,上意未決,相道:“前日天子又欲親征,又欲禪位,多虧我姊妹們勸止。今日幸蜀之計,也須得他們去聳才妙。”遂乘間打從便門來到虢國夫人府中,相與密議其事。那時虢國夫人,正從宮中宴會出來,同韓國夫人各歸私第。每家一隊,隊著五色衣,車仗儀從,燈火輝煌,相映如百花之煥發,正在那里下輦,步到廳堂。恰好國忠慌慌張張的來到,口中只連聲道:“急走為上!急走為上!”虢國夫人忙問:“有何急事?”國忠道:“潼關失守,賊兵將至,為今之計,莫如勸圣駕速幸蜀中。我們有家業在彼,到那里可不失富貴,爭奈眾論紛壇,圣意不決,須得你姊妹急入宮去,與貴妃一同勸駕為妙。若更遲延,賊信緊急,人心一變,我輩齏粉矣!”虢國夫人聞言著了慌,把家中這樁怪事,且丟過一邊,急約了韓國夫人,一齊入宮。見了楊妃,密將國忠所言述了一遍。姊妹三個同見玄宗,力勸早早幸蜀。你一句,我一言,繼以涕泣,不由玄宗不從。遂密召國忠入宮共議。國忠又極言幸蜀之便,且云:“陛下若明言幸蜀,廷臣必多異議,必至遲延誤事。今宜虛下親征之詔,一面竟起駕西行。”玄宗依言,遂下詔親征,以京兆尹魏方進為御史大夫兼置頓使,少尹崔光遠為西京留守將軍,命內官邊令誠掌管宮門鎖鑰,又特命龍武將軍陳元禮,整敕護駕軍士,給與錢帛,選閑廄馬千余匹備用,總不使外人知道。是日玄宗密移駐北內。
至次日黎明,獨與楊妃姊妹、皇太子并在宮中的皇于、妃主、皇孫、楊國忠、韋見素、魏方進、陳元禮,及親近宦官宮人出延秋門而去。臨行之時,玄宗欲召梅妃江采蘋同行。楊妃止之道:“車駕宜先發,余人不妨另日徐進。”玄宗又欲遍召在京的王孫王妃,隨駕同行。楊國忠道:“若如此,則遲延時日,且外人都知其事了。不如大駕先行,徐降密旨,召赴行在可也。”于是玄宗遂行。梅妃與諸王孫妃主之在外者,俱不得從。車駕既行,人猶未知。百官猶入朝,宮門尚閉,猶聞漏聲,三衛立仗儼然。及宮門一啟,宮人亂出,嬪妃奔竄,喧傳圣駕不知何往,中外擾攘。秦國模、秦國楨料玄宗必然幸蜀,飛騎追隨。其余官員士庶,四出逃避。小民爭入宮禁及官宦之家,盜取財寶,或竟騎驢上殿。公子王孫,有一時無可逃避者,號泣于路旁。后來杜工部曾有《哀王孫》詩云:
長安城頭白頭烏,夜飛延秋門上呼。又向人間啄大屋,屋底達
官走避胡。金鞭斷折大將死,骨肉不得同馳驅。腰下寶魚青珊瑚,
可憐王孫泣路隅。問之不肯道姓名,但道困苦乞為奴。已經百日
竄荊棘,身上無有完肌膚。高帝子孫盡隆準,龍種自與常人殊。豺
狼在邑龍在野,王孫善保千金軀。不敢長語臨交衢,且為王孫立斯
須。昨夜春鳳吹血腥,東來橐駝滿舊都。朔方健兒好身手,昔何勇
銳今何愚。竊聞太子已傳位,圣德北服南單于。花門厘面請雪恥,
慎勿出口他人狙。哀哉王孫慎勿疏,五陵佳氣無時無。
且說玄宗倉卒西幸,駕過左藏,只見有許多軍役,手中各執草把在那里伺候。玄宗停車問其故,楊國忠奏道:“左藏積財甚多,一時不能載去,將來恐為賊所得,臣意欲盡焚之,無為賊守。”玄宗揪然道:“喊來若無所得,必更苛求百姓,不如留此與之,勿重困吾民。”遂叱退軍役,驅車前進。才過了便橋,國忠即使人焚橋,以防追者。玄宗聞之,咄嗟道:“百姓各欲避賊求生,奈何絕其生路?”乃敕高力士率軍士速往撲滅之。后人謂玄宗于患難奔走之時,有此二美事,所以后來得仍歸故鄉,終享壽考。正是:
三言星退舍,天意原易回。倉卒不忘民,庶幾國脈培。
玄宗駕至咸陽望賢宮,地方官員俱先逃避,日已晌午,猶未進食。百姓或獻糲飯,雜以麥豆;王孫輩爭以手掬食之,須臾而盡。玄宗厚酬其值,好言尉勞,百姓多哭失聲,玄宗亦揮淚不止。眾百姓中有個白發老翁,姓郭名從謹,涕泣進言道:“安祿山包藏禍心,已非一日,當時有赴闕若言其反者,陛上輒殺之,使得逞其奸逆,以致乘輿播遷。所以古圣王務延訪忠良,以廣聰明也。猶記宋璟為相,屢進直言,天下賴以安。然頻歲以來,諸臣皆以言為諱,唯阿諛取容,是以闕門之外,陛下俱不得而知。草野之人,早知有今日久矣。但九重嚴邃,區區之心無路上達,事不至此,何由得睹天顏面訴語乎?”玄宗頓足嗟嘆道:“此皆朕之不明,悔已無及。”溫言謝遣之。從行軍士乏食,聽其散往各莊村覓食。是夜宿金城館驛,甚是不堪。
次日,駕臨至馬嵬驛,將士饑疲,都懷憤怒。適河源軍使王思禮從潼關奔至,玄宗方知哥舒翰被擒。因即以思禮為河西隴右節度使,令即赴鎮收集散卒,以候東討。思禮臨行,密語陳元禮道:“楊國忠召亂起釁,罪大惡極,人人痛恨,仆曾勸哥舒翰將軍上表,請殺之,借其不從我言。今將軍何不撲殺此賊,以快眾心?”陳元禮道:“吾正有此意。”遂與東宮內侍李輔國商議,正欲密啟太子。恰值有吐蕃使者二十余人,因來議和好,隨駕而行。這一日遮楊國忠馬前,訴以無食。國忠未及回答,陳元禮即大呼:“楊國忠交通番使謀反,我等何不殺反賊!”于是眾軍一齊鼓噪起來。國忠大駭,急策馬奔避。眾軍蜂擁而前,兵刃亂下,登時砍倒,屠割肢體,頃刻而盡。以槍揭其首于驛門外,并殺其子戶部侍郎楊暄。正是:
任是冰山高萬丈,不難一旦付東流。
國忠才被殺,湊巧韓國夫人乘車而至,眾軍一齊上前,也將韓國夫人砍死。虢國夫人與其子斐徽并國忠的妻子幼兒,都逃至陳倉。被縣令薛景仙率吏民追捕著,也都被誅戮。正是:
昔年演掃眉,今日血污頸。可憐天子姨,卒難保首領。恨不如
沐猴,幼化潛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