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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薄霧濃云。
無花這個人, 其實最是尖酸小性,所以他氣起人來, 真的是能氣死人的。
薛笑人裝瘋賣傻這么多年,風言風語自然是聽了不少,按說按照他那樣的心性, 是決然不該被無花這三言兩語勾起火氣的。可是偏生面容清雋的男子語氣平平, 只是眼角沒少流露出的三分俯看螻蟻的神色,最是直接的戳中了薛笑人的神經。
——人都是有死|穴的, 在兄長鋒芒之下成長的歲月是薛笑人一生無法釋懷的心事, 合該永遠藏匿在心底最陰暗的角落,而偏偏, 這人卻要將這種事情剖出來丟在地上。
薛笑人的面上浮現出一絲陰蟄,他收斂了孩童似的苦惱, 整個人騰身而起, 直直向著無花襲來。
無花對于他的忽然發難早就有了心理準備,揚起寬大的袈裟袖子,無花從容擋下了薛笑人的這一擊。
雖然出身扶桑, 但是無花卻是正宗的少林佛家子弟, 一身內家功夫最是精純。知道此人底細, 無花并不愿在薛笑人面前露出太多別家武功, 少林功法至剛至陽,至純至圣, 無需多余閃躲, 少年佛子周身內力外放, 不僅將薛笑人這試探性的一擊擋了回去,而且乘勝追擊,剛猛的內力順著薛笑人觸碰到他的衣袖的手掌直往他的心脈之處游走而去。
薛笑人這一擊本就是試探,也無太多要真的傷了無花性命的打算,只是他到底低估了無花,感覺到手臂處竄上來的酸麻,薛笑人在心中暗道一聲“糟糕”,轉而猛的撒開了手去,后退幾步,薛笑人重新在臉上換上了一副孩童一般的耍賴模樣的道:“壞人!你是壞人!打!打!打!”
接著,是一串顛三倒四的話語,讓人有些聽不明白他到底要說些什么。
玉傾雪彷若沒有看見無花方才和薛笑人那看似漫不經心、可實際上卻暗藏殺機的打斗,她只是小小的打了一個呵欠,一雙異色的眼眸瞇了瞇,帶著幾分隨意和散漫的望著已然可以看見些許晨光的天際。
眨了眨眼睛,玉傾雪微微的笑了。
玉傾雪的身后還背著她的雙刀,這兩柄刀和她的身量比起來其實算是太過巨大了,不過玉傾雪負重前行,卻因為多年的習慣使然,故而也并不覺吃力。她倚靠在一棵古樹旁邊,伸手接住樹上掉落下來的第一顆露珠。
“朱顏閣的粉,品質從來都是這么細膩呢。”無花退到了玉傾雪身側,對她伸出一根手指。那根手指上沾著的,正是方才他和薛笑人打斗的時候,從薛笑人的臉上刮下來的粉。
玉傾雪伸出手要去碰無花被染白了的那根手指,可是無花怎么可能會讓他的小姑娘沾染旁人的東西?在玉傾雪的手指探過來之前,無花退開了些許,轉而將那一抹白色蹭在了樹干上。
沒有理會薛笑人有些僵的面色,玉傾雪神色古怪的看了一眼無花,接著嘲笑道:“無花哥哥做什么懂這么多?就連這種女兒家的事情都懂?”
直到這是這姑娘故意作怪,無花也只是好脾氣的笑了笑,并不提某只小喵那時候非要捉弄他,讓他穿著一身袈裟“洗劫”了大半個胭脂鋪子的舊事。
看著玉傾雪那張干凈明艷,只是偶爾在某些特定場合才會抿一口胭脂,再用殘余的胭脂描一下眼尾的臉,無花竟有些無端生出一種近似于遺憾的情感來——別的女子眉目淺淡,要用青黛勾勒描摹,所以才有了“畫眉”這等閨房之樂,可惜他家小姑娘那一雙眉眼皆是精致至極,無需多余涂抹便占盡天地之間的好顏色,若是非要再加勾勒描摹,反倒是畫蛇添足了。
無花和玉傾雪的話看似在閑聊,可實際上卻是點出了薛笑人的破綻。尋常瘋子若是涂脂抹粉,最多也不過是從墻壁上刮下來一層抹在臉上,這用尋常人家的姑娘都用不起的朱顏閣的香粉覆面,豈是真的瘋癲之人能做出來的事情?
再者說來,薛家莊地處江南,距離此地雖然不遠,但是一個瘋子焉能避開薛家莊的守衛,如此準確找到這里來?
薛笑人沒想到自己的破綻居然出在一個小小香粉上,他倏忽一驚,不過卻也并沒有太過慌亂。
他方才已經和無花交過手,可以推測此人的武功和自己大概尚有一線之差。而他近年已經四十余歲,這青年不過二十余歲,他們之間隔了二十多年的光景,卻差了萬千經驗。那一線之差已經是艱險,這二十多年的經驗之別,更是足矣劃開他們的生死。
薛笑人胸有成竹。
無花是一個很輕易就讓人信服,卻也很容易勾動人的火氣的男人。或許是他表現得一直太過清明,帶著一種和俗世不符的高傲,所以總是很容易戳動人心底的某處,帶來強烈到讓人窒息的痛覺。
世人偏偏以為他是溫柔到包容一切的湖水,可是玉傾雪知道,他是刺向人胸口的利刃——玉傾雪從來都覺得無花危險,可是這份危險讓她安心。
無花的存在讓薛笑人犯了一個錯誤,他忘了,自己這一次除卻想劫掠無花和玉傾雪從極樂樓里弄出來的財寶,更主要的事情是,他想要親自會一會那個折損了他十二名殺人好手的丫頭片子。
中原的男人總是習慣性的忽略女人,這是玉傾雪在這個江湖游歷這么久之后,總結出來的還是最重要的一條經驗。
她本身對這種“輕視”倒是并不在意。畢竟這個世界上誰都可以輕視她,只要那個人負得起輕視她的代價。
其實仔細想一想,薛笑人的情況跟她是有幾分仿佛的。薛笑人一生都活在薛衣人的陰影之下,而她玉傾雪,又何嘗不是一直籠罩在父兄的光環之下?只是玉傾雪并不覺得光芒可以掩蓋光芒,她從不會覺得父兄的盛名是她的負累,她從來都是玉羅剎的女兒、西門吹雪的妹妹,血脈至親不可斷絕,這是誰也無法改變的事實。可是玉傾雪有時間,更有能力,終有一日,世人再提及玉傾雪,就只會說她是玉傾雪。
嘆了一口氣,玉傾雪忽然就覺得薛笑人有些可憐了。
她和楚留香的立場又有些不同,玉傾雪從來都不覺得,一個殺手或者是殺手組織罪大惡極。就比如有人說吃狗肉是件殘忍的事情,可是該被人指責的不該是那個吃狗肉的人么?什么時候又變成了烹狗肉的廚子需要對此負責了?
當然,玉傾雪也并沒有因此要放過薛笑人一馬的意思。
玉傾雪承認,自己從來都不是什么好性子,所以睚眥必報什么,她也是絕不含糊的。只是她殺薛笑人,是因為他欺她,而并非是什么為民除害罷了。
那邊無花和薛笑人已經戰成了一團。薛笑人的攻擊越發的凌厲,也不知道從何處抽出了一柄軟劍來,他的劍法已然十分精妙,若非無花自有觀看西門嫣練劍,又看著西門吹雪踏上劍道,恐怕就連無花也是要招架不得的。
眨眼之間,玉傾雪便見無花和薛笑人過了足足五百招。
玉傾雪瞇了瞇眼睛,以她的目力,是可以看出無花的額角已經滲出細細的汗水來的。小姑娘在空氣中仔細嗅了嗅,還能聞得到那比尋常更加濃郁的幾分檀香。
玉傾雪在突破之后,五感比往日更要靈敏幾分。她知自家小哥哥慣是會裝,就連薛笑人這樣的老江湖都難免被他騙過去。可是自己的人,憑什么要被旁人這樣壓著打欺負?忽然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玉傾雪擰了擰眉,終于放棄了自己原來的計劃,直接拔出背后雙刀,糅身而上。
玉傾雪宛如一滴水落入了油鍋之中,頃刻之間攪亂了無花和薛笑人之間的平衡。薛笑人萬萬沒有想到無花比他想象之中的要更加難纏,本就已經應付起來有些吃力,這會兒玉傾雪出刀冷冽,沒有絲毫的花哨,直接精準的一刀斬向了薛笑人的手腕,便更是讓薛笑人大亂陣腳。
這一刀看似尋常,也并沒有裹挾著千鈞力道,然而身處其間,薛笑人忽然生出了一股懼意來——就仿佛許久之前,薛笑人和他的兄長薛衣人一道習劍,那個時候他的兄長的劍意帶給他的那種感覺。從那個時候開始,薛笑人就開始明白,他的兄長是他不可能戰勝的。也正是因為明白了這一點,所以此后近三十年,雖然薛家兄弟二人的劍法都有進步,然而薛衣人就成了薛笑人的極限,無論薛笑人他怎么努力,都始終會和兄長保持著一線之隔。
那一線之隔,卻是薛笑人窮其一生橫跨不了的鴻溝,讓他惶惶不可眾人,心中分明不甘,可是卻還是克制不住自己“認命”的情緒。
而如今,那熟悉的感覺再一次向著薛笑人襲來,薛笑人瞬間如墜冰窖。
下意識的,被無邊的絕望再一次籠罩了的薛笑人松開了自己握著劍的手,而玉傾雪的刀鋒也瞬間一轉,從向著薛笑人的手腕橫劈生生扭轉了力道,直向著他的頭顱削去!
這樣狠辣的手法,的確讓人心驚。然而在她身后目睹了這一切的佛門弟子卻沒有絲毫要阻止的意思,反而唇邊含著一抹欣然的微笑,開始念起了普度眾生的經文。只是無花的聲音雖然清潤動人,可是聽了的人卻絲毫不會懷疑,這人一定是將人往地獄超度的。
這哪里像是天真少女和圣潔佛子,這分明是嗜血的妖女和她的信徒。
薛笑人卻就像是傻了一般,竟是被玉傾雪忽然迸發出的氣勢震得在原地動彈不得,就連那近在咫尺的刀光都仿佛不會閃避了一般。他只是忽然想起了自己小的時候,只是忽然又一次陷入到了年少的時候盤桓在心中很久不散的絕望之中。
在這個世界上,終歸有一些人是他不能戰勝的。薛笑人很多年前就明白這一點,并因此感到絕望,直到建立了那個就連名字都沒有的殺手組織,他心中的絕望才有了宣泄口。而如今,他又遇見了這樣的一個人,這個人不像是他的兄長那樣是他人生之中的陰影,卻再一次將他拉回了那段暗淡無光的日子。
薛笑人感到了害怕,可是在那寒芒一寸寸迫近的時候,他卻又覺得自己似乎沒有必要害怕。畢竟,死人是什么什么都不需要害怕的。
死亡,會是一種解脫么?剎那之間,玉傾雪那綴著冷意的刀鋒對薛笑人仿佛有了巨大的誘惑。他甚至閉上了眼睛,想要去仔細體悟那剎那的疼痛和永恒的解脫。
菩薩既可以紅塵渡厄,也可以從地獄深處渡那些十惡不赦的靈魂。此刻她在渡他——薛笑人忽然有了這樣的感覺,仿佛眼前的少女并非殺神,而是善佛。
人和人之間是可以相互影響的,便是玉傾雪自己都沒有發覺,其實在某些時刻,她的身上也會展現出某種特質,那點特質不屬于她的雙親,不屬于她的兄長,而是……絕似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