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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哪怕是知道無花的擔心,玉傾雪也依舊沒能給他一個承諾,一個自己會安然無恙,甚至放棄以后應承他人約戰的承諾。
在無花甚至不惜出賣色|相也想要她答應之際,玉傾雪還是最先跑了出去。她沒有停歇的出了庭院,眸光落在自己的雙刀之上,心中卻已然有了一些決斷。
她去尋了一個人。
葉孤城的午后總是很寂靜的,他并不是那種事必親躬的上位者,或者說在葉孤城看來,“事必親躬”的人,根本也稱不上是一個合格的上位者。白云城在他的治下,這些年來自有一套自己運轉的體系,最是合理和高效,一切行事都有章法規則,一切落諸筆上,白字黑字,對照分明。
白云城的法度最是言明,往來商賈也需遵守——當然,若是不是白云城中居民,也是可以選擇不按照白云城的法律行事的,只是這樣,便不要踏進白云城半步了。
在這樣完備的規則約束之下,葉孤城只需要偶爾處理一些重大或者突發的事件,其余一切城中自有人各司其職,按章辦事。
在這樣寂靜的午后,葉孤城總是喜歡喝一點清茶。
江湖傳聞之中,白云城主是個高潔到近乎不是凡人的存在,不過聽了那些關于自己的傳聞,葉孤城反倒是皺了皺眉,還和身邊的人道:“這說的怕是個怪物。”他就不明白了,自己只是略微喜愛干凈了一些,可是卻遠不到潔癖的程度,也的確有些偏好白色,然而他也不是只有白色的衣服。
葉孤城就不明白了,自己究竟是怎么就被傳成了那般模樣?
后來見到西門吹雪,葉孤城大概才知道了這傳說他只喝露水、食辟谷丹什么的傳聞是因何而來了——西門那孩子因為潔癖,出門在外的時候真的只喝白水,吃水煮蛋,以至于江湖中就有些傻子以為吃水煮蛋喝白水可以增進劍道,他比西門吹雪成名早些,那些人便將西門吹雪的習慣夸張了十倍“栽贓”到了他身上了。
傳聞中吸風飲露的葉孤城,其實不僅喜歡飲茶,而且還家學淵源,更是個中好手。
玉傾雪尋到葉孤城這里的時候,他剛剛溫好了杯子。抬眸看見那個從不喜歡走正門,總是偏愛翻墻的小姑娘,葉孤城并沒有太多意外的神色,只是手腕輕輕一轉,又從一旁拿過了一個杯子,傾入滾燙的沸水,將杯璧溫熱。
葉孤城大概是知道玉傾雪發生了什么事情的。
除卻被玉傾雪特地掐斷了消息來源的玉羅剎,還有本就不怎么關心江湖事的西門嫣,玉傾雪周遭的近乎都已然知道了這件事,遠在大漠的石觀音聽見這個消息,甚至直接單人快馬,當夜便動身往中原而來,更不用提明日便至的南宮靈還有上官丹鳳了。
葉孤城就在此地,玉傾雪也并沒有瞞著他的意思,因此葉孤城甚至算是最早知道消息的幾個人。
只是,這件事情上,葉孤城和西門吹雪都有勸玉傾雪的立場,但是但凡他們將玉傾雪看作是能力并不遜于自己的“求道之人”,他們便不應該有半分阻攔的意思。
這是很簡單的道理——若是有一天西門吹雪因和人比劍而死,玉傾雪會哭,會窮盡自己的后半生為兄長報仇,可是哪怕時光可以倒流,玉傾雪卻依舊不會拖住那一日慷慨赴死的三尺青鋒。
這就是他們的道,不僅沒有鮮花鋪路,甚至隨時可能殞身。可是那又能怎樣呢?大道三千,吾獨往已。
這是對自己手中的兵刃的尊重,也是一條不許旁人同行的路。葉孤城不能阻止玉傾雪,不是不忍,而是不能。
所以,在看見玉傾雪的那一瞬間,葉孤城只覺得自己舌尖上碾過千言萬語,可是最終,這些話卻又深深的向著肺腑墜去,直至蔓延成四肢百骸的涼意,卻再也吐不出半句。
最終,葉孤城只能道:“來了。坐。”
玉傾雪不客氣的坐到了葉孤城對面。和葉孤城端正的坐姿不同,玉傾雪直接盤膝而坐,她用手撐起了自己的腦袋,卻又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兒。
的確是不對勁兒,他們面前的雖然是一方矮案,可是卻是比照著葉孤城的身量造出來的矮案,葉孤城生得比中原男人都要高大好幾分,甚至比西門吹雪還要更高一些,而玉傾雪平日在兄長面前就是不大的一小團兒,眼下對面的人換成了她的便宜小舅舅,這一對比就更是慘烈了好幾分。
努力的坐直了身板,小姑娘這才發現,自己眼前的案幾居然到了自己的胸口,自己就是抻長了脖子,居然也只能完整的露出一個毛絨絨的小腦袋瓜兒。
葉孤城發誓……他真的沒有嘲笑這孩子太小只的意思,只不過他有些弧度不自然的嘴角,已然泄露了他的情緒。
手虛握成了拳,葉孤城掩住自己唇角輕咳了一聲,在玉傾雪用那一雙仿若帶著水光的異色眸子瞪過來的時候,葉孤城十分沒有誠意的調整了一下自己的面部表情,而后默默地將一個不知道從哪里拿出來的蒲團遞到了玉傾雪面前。
玉傾雪就差在臉上寫上“你怎么能這么欺負人”了,一雙貓眼控訴一般的瞪著葉孤城,那副樣子十分讓人懷疑她下一刻就會出手撓人。
葉孤城還從沒有被哪個女孩子,特別是比他小了一輩的女孩子這樣瞪過,有些不明所以,不過默默估算了一下高度,葉孤城覺得自己仿佛明白了什么。
又變戲法兒似的從一旁拿出了一個蒲團,葉孤城這一次還將兩個蒲團上下交疊的放好。想了想,他索性起身,伸手托著玉傾雪的腋下,就這么將人提溜起來放在了兩個交疊的蒲團上。
白云城出產的蒲團還挺厚實,玉傾雪腿又短,坐在這兩個疊好的蒲團上,活像是坐了一張小凳子,不僅整個人大半個身子都超過了那矮案的高度,而且玉傾雪還特別可恥的覺得……嗯,這樣的厚度還挺舒服噠~o( =nwn= )m
方才還要炸毛的小喵居然就這樣詭異的被哄好了,玉傾雪彎了彎眉眼,算是將這件事揭過,不再計較葉孤城笑話她是小矮子的這件事了。
被這么一鬧,方才嚴肅的氣氛頓時松懈了下來。玉傾雪沒有急著表明自己的來意,只是靜靜的看著葉孤城泡茶。
葉孤城的手指很好看,潔白又修長,手背上沒有半點海風浸染過的痕跡,手心里也沒有半點刀劍留下的傷痕。玉傾雪知道那不是沒有,而是被人掩去而已。
這是一雙仿若王孫公子的手,也在做著泡茶焚香的雅事。玉傾雪就這樣看著,居然真的在葉孤城身上看見了幾分自家娘親的影子。這個時候她驟然想起,她娘親其實說過的,她的這個小師弟被她養到了六七歲,開蒙習字還真的就是她一一教導,飲食起居也無不是她事事關懷。
僅僅是孩提時代相處的六七年,居然就能在另一個人身上留下這樣深刻的痕跡么?玉傾雪看著葉孤城,卻忽然想到了她家大師。
他們相識的日子久遠得可怕,玉傾雪已然分不清自己性格之中哪個部分是自己原本就有的,又有哪些部分完全承襲于無花。而無花呢?他們相伴的這一十六載光陰,她在他的眉間心上,又何嘗不是留下了深深刻痕?
玉傾雪不由自主的嘆息一聲,也分不清自己心里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滋味兒了。
不過她也不是會太過沉湎于自己的小情緒之中的人,是沒有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玉傾雪稍稍坐正了身子,對葉孤城鄭重其事道:“小舅舅,我有一件事情要麻煩你。”
葉孤城有些奇怪這孩子居然會用上“麻煩”這樣的詞,按照她原來的性子,她說一句“我有件事想跟你交易一下”這才是比較正常的事情。不是玉傾雪慣常無禮,而是葉孤城心中明白,其實這些日子以來,玉傾雪對他一直是試探的態度,她在反復試探,看他對她容忍的極限在哪里。
這孩子對他始終心存戒備,葉孤城有些嘆息,不過卻也覺得理所應當。他和玉傾雪的成長環境并不相同,不過有一點大概相似,那就是有意或者無意的,他們已經見識過了最丑陋的人心。
在這種環境下長大的人,對別人始終心存警惕,其實也并不是一件不好的事情。
這一次難得玉傾雪如此坦蕩,葉孤城便也點了點頭,道:“但說無妨。”
玉傾雪的目光落在葉孤城的劍上,忽然開口道:“若是在不能傷害那人的情況下,小舅舅想要制服一個人,能有幾成把握?”
這話說的有些古怪,不過葉孤城還是能猜測得出玉傾雪說的是誰,他低頭在自己手中的茶杯之中輕輕抿了一口,任由苦澀蔓延到舌尖,半晌嘆道:“你倒不先想一想你娘。”
玉傾雪聽了葉孤城的話,似乎十分詫異,她瞪大了那雙異色的眸子看著葉孤城,驚聲道:“你要告訴我娘?”
葉孤城皺起了眉頭,道:“你不讓你娘知道?”這種隨時都有可能失去一個閨女的事情,這破孩子居然還敢瞞著她娘?
“贏了再跟我娘說嘛,輸了說多跌份兒的呀。我不要面子的呀~”玉傾雪的語氣嬌嗔,兩只小胖爪爪團在自己的臉側,小扇子似的睫毛也開始忽閃了起來,企圖在葉孤城這里蒙混過關。
可是葉孤城不是玉羅剎,自家小天寶一撒嬌就被萌得找不到北了。玉小喵的撒嬌也并不是無往不利,至少這一次,葉孤城便是冷冷道:“死了,你若是輸了,也就沒有跟你娘說的機會了。你娘生你一場,居然是這么個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