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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方的腦回路雖然不在一個頻率上,不過卻這樣詭異的達成了某種“共識”,也算是可喜可賀。
玉傾雪原本以為,日子就會這樣平靜的過下去,她只需要靜待一個風平浪靜的晴日,和葉星閣一起出海見自己娘親就好。只是她卻也沒有想到,她左等右等,先是等到了她的雙刀,只是那一日,她沒有來得及和自家爹爹比試,容玉和玉傾雪便被一個消息炸得險些跳起來了。
在玉傾雪等來了她的雙刀的同一天,一封密信由六扇門的人親自交到了葉星閣手上。葉星閣看了之后許久沒有說話,玉傾雪看他神色有異,不似往日灑脫,便先是心下一驚。
恍惚憶起這人的結局,玉傾雪眉頭一蹙,徑自搶過了葉星閣手上的信。
——信上別無他話,只是邀請葉星閣入宮一敘。
宴無好宴。一瞬間,玉傾雪的心中只剩下了這四個字。
第七十九章 疏雨梧桐。
葉家是前朝后裔, 這件事情在江湖之中是不傳之秘,不過玉傾雪有一個出身白云城的娘親, 自然不會不知道這件事情。
一個當朝的皇帝邀請一個前朝后裔的家族的家主入宮一敘,無論是地點還是人物,都給人是一種不懷好意的感覺。
可是對方既然敢這樣明著下了帖子, 就顯然是料定了葉星閣不會不去。而事實上, 葉星閣的確也是沒有辦法不去的。
被人拿捏住了把柄,少不得就要任人揉搓一番。白云城之中地廣, 然而海風和土地都不適合種植糧食, 往年白云城中的糧食僅僅夠一城中人吃飽肚子,今年卻恰逢干旱, 白云城之中近乎顆粒無收,白云城全城的糧食只能倚靠從中原購買。
往日白云城要是想從中原進糧, 如今的皇族雖然會哄抬糧價, 但是卻不會太過過分。左右白云城富碩,其實還真的不差那么三瓜倆棗的。究其原因,不是皇族憐惜白云城城中的百姓, 而是他們整個中原的鹽全是仰仗白云城之中生產。
人沒有了糧食活不了, 可是沒有了鹽, 也是一樣的活不長。如此這般, 白云城和中原之間總是能夠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
但是今年不同,這種表面上的和平也即將被打破了——中原的一個商隊在大漠邊緣發現了一處產巖鹽的地方, 那里的鹽足夠供給整個中原使用。因此, 他們完全有理由不向白云城賣糧。
臥榻之側, 其容他人酣睡,白云城一直是中原皇族的肉中釘骨中刺,一旦讓他們尋到了機會,少不得就要將白云城除之而后快。而如今,白云城顯然就將這個機會是送到了他們手上了。
玉傾雪如何能夠不知道那塊沙漠之中產鹽的地方?在她十四歲那一年,她所以能夠被她爹從大漠之中放出去為禍中原,啊不,是江湖歷練,便正好是因為她那一年開年便帶著教中兒郎,百余人直接將那片中原人重兵把手的鹽場占為己有。雖然那一次隨著玉傾雪攻占那處的西方魔教兒郎們各個都是以一敵百的好手,但是能夠力破中原軍隊,還是和玉傾雪神乎其神的部署有關。
她那舉動看似瘋狂,實際上卻已經是深思熟慮多年,這神來一筆,儼然直接扼住了中原命脈,對于西方魔教來說,攻占這個鹽礦也并非是錦上添花,而是如虎添翼。
那個鹽場被中原占了十多年,而玉傾雪恍惚記起,葉星閣便是這一年的年末“病逝”的,他的死本就蹊蹺,而如今,玉傾雪幾乎可以肯定,葉星閣的死和這一場鴻門宴脫不開干系。
眼見著葉星閣提筆開始寫信,玉傾雪坐在他身邊,一把按住了他研墨的手,一字一句說道:“葉叔,你不要急,我幫你。”
她這卻是在說大話了。
不說如今西方魔教正在崛起,遠不是被玉羅剎領導了二十多年之后的強盛樣子,便是如今西方魔教有和中原抗衡的實力,可是就連她爹都尚且不是名正言順的教主,她又如何服眾?
至若其他,玉傾雪就連殺一個人都做不到,而無花跟她的情況也差不太多,他們兩個縱然有刺殺皇帝的本事,可是如今這種情況,他們刺殺了皇帝,半盞茶的功夫之后那皇帝也會“死而復生”。而且,縱然皇帝身死,他的繼任者也不會對白云城手軟。
這本就是個死局。玉傾雪早就知道結局,甚至能夠推理出其中的細節,可是她沒有任何辦法改變什么——當真是,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這一刻,玉傾雪忽然有一種無力的感覺。
她這一生順風順水,人生鮮有不如意之事,像是如今的這種挫敗和無力,玉傾雪近乎從未感受過。她被這種感覺險些迫出眼淚來——雖然相識日淺,但是她是真的敬重這位她從小娘親就跟她和兄長反復提及的前輩。如今眼見著他安排后事,從容走向死境,只為了給城民換取一線生機,玉傾雪只覺得自己咬著牙,唇齒之間都彌漫出了一股血腥氣。
可是,可是,可是她是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
很久之前她就明白,如今她在這里經歷的一切,只是歷史長河之中小小的分流,這條河流的分流眾多,可是流向卻始終不會改變。和歷史的巨輪的碾壓比起來,“人”的力量實在是太過渺小了。
到了這個時候,玉傾雪顯然不能將如今看作是一場荒誕的夢境,她知道她經歷的都是真實,那些離合悲歡,那些生死變幻。
葉星閣看著眼前這個快哭出來了的小姑娘,他笑著摸了摸她的腦袋,卻又有些遺憾的說道:“我和師姐的嫣兒如果也能跟你這樣,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就好了,我當初帶她走的時候答應了會照顧她一輩子,現在……哎,希望阿城那小子爭氣吧。”
這樣的話,已經是訣別了。
玉傾雪忍了又忍,終歸還是沒有忍住將臉埋在無花柔軟的毛毛里,無花只覺得自己脊背一涼——他知道,他的小姑娘哭了。
玉傾雪抱著一只小白喵鉆進容玉的屋子的時候,容玉最先嚇了一跳,不過看著小姑娘紅彤彤的眼睛,他就不敢說什么男女授受不清的話了,小心翼翼的往床里面讓了讓,容玉試探性的拍了拍自己的空出來的位置,對玉傾雪問道:“上來?”
玉傾雪紅著眼睛吸了吸鼻子,然后沒有絲毫客氣的爬上了容玉的床。
“武功天下第一了,可是卻也還有人能威脅到他,甚至能要了他的命么?”剛剛哭過,玉傾雪的聲音還有些甕聲甕氣的,不過卻乖乖的任由她爹給她蓋上了腳。方才她赤著雙足就跑了過來,這會兒還真是感覺有點兒冷。
容玉大約知道她在想什么了。
他揉了一下玉傾雪的腦袋,卻是少有的正色道:“天下第一當然可以為所欲為,只是天下第一的含義,可不僅僅是武功最強。”
譬如今日,若是白云城能夠再強大一點,就足矣抵抗外辱,中原不賣給他們糧食,他們自己去搶過來便是,又何須賠上他們城主的性命。
容玉原本就是信奉弱肉強食的人,而這一次,他對“弱肉強食”的殘酷又有了新的認識。
玉傾雪聞言沉默了很久,許久之后,容玉才聽見她小小的聲音穿了過來:“那你要早點成為玉羅剎啊,這樣才能保護自己,以后也要保護……”娘親。
剩下的話,玉傾雪卻是咽了下去,不過她的意思,容玉卻已經懂了。
不愿意和這孩子探討這樣沉重的話,容玉故作輕松的轉移話題道:“哎,你這算是第一個上了我床的女人,不過總覺得要是對你做了什么,我就太禽|獸了。”順勢給玉傾雪嚴嚴實實的蓋上了被子,容玉背對她躺下,小聲道:“跟我親閨女似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欠了你點兒什么。”
那就是你親閨女!
被扔在被子外面的小白喵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低吼,簡直是想要上去狠狠抓這個沒有正形的老不羞兩把。不過無花還沒有伸爪子,玉傾雪卻是記得他半夜就要變身的事情。
原本也并不是特別愛哭的人,只是這一陣總是心中抑郁,如今被她爹開導了一下,玉傾雪差不多也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緒,從容玉將她包成蠶寶寶的被子里面掙脫出來,玉傾雪一手攏住無花,對著容玉冷哼一聲,便又光著腳啪嗒啪嗒的跑走了。
被留下的容玉一臉莫名的摸了摸鼻子,是實在不理解那小姑娘怎么剛被哄好卻又生氣了——他們都這么熟了,總不至于一句玩笑就炸毛吧?
嗯……被親爹說成是“爬|床的女人”,管你是不是玩笑,沒有把你抓的滿臉開花,那都是玉小喵克制了。
第二日玉傾雪醒來的時候,葉星閣已經離開了。大約覺得自己終歸算是惹哭了人家小姑娘,葉星閣也有幾分愧怍,將一塊自己戴了多年的玉佩留給了玉傾雪,葉星閣留書給她,說她日后隨時可以去白云城做客,有了那塊玉佩,她可以直接住在白云城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