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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這封戰帖之上的字體蒼勁有力,還裹挾著萬千迫人劍氣,一看便是西門親手所書,葉孤城幾乎要以為這是那個混蛋小姑娘又想出來的歪點子了。
心中知道西門吹雪哪怕再是溺愛幼妹,也不會在比劍這樣的事情上開玩笑,又見那送信之人并非白云城下屬,細問之下次才知那是南王手下舊部,葉孤城聯想到多日以前的玉傾雪的親筆信上說的一切,不由的眉眼微微一動。
這樣細微的表情,在他平板無波的臉上更為明顯,送信之人仔仔細細的觀察著葉孤城的表情的時候,便是將這眉眼的微微抖動看作是“西門莊主”因為聽說要和“白云城主”比劍而壓抑不住的亢奮之情。
一見“西門莊主”這樣的表情,南王的下屬便知道他定不會拒絕,因此他自己的任務便也算是完成了。松了一口氣,那送信之人拜別。
葉孤城頗為無語的看著手中信箋,又看了一眼師姐又幾許詢問的目光,葉孤城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半晌之后才終于忍不住沖著西門嫣問道:“師姐?!?
“嗯?”西門嫣拆看那戰書細細看著,聽見師弟喚她,便隨口應了一聲。
葉孤城斟酌了一下,還是忍不住感嘆道:“阿雪看著是個穩重性子,不過到底他也沒有比阿傾大上幾歲,這兩個孩子湊在一起,真是能玩出個花來?!?
那戰帖不長,西門嫣很快就看完了。聽見葉孤城這樣的感嘆,她忍不住笑道:“月圓之夜,紫禁之巔,一劍西來,天外飛仙。呵,就這四句文不文俗不俗的話,你當能是阿傾寫的?什么穩重性子,不過是阿雪那臭小子從來都是蔫兒壞罷了?!?
事實上,玉傾雪從小在大漠長大,番話倒是會好幾種,不過漢話卻始終是個勉強能說利索的水平,至若漢字什么的,也只是被西門嫣押著認全了,不至于是個睜眼瞎罷了。那合轍押韻的四句話,要是真讓玉傾雪寫,那還真是難為她了。
總得在師弟面前給自家小閨女留幾分面子,西門嫣點到即止,并沒有將玉傾雪真正的漢文水平說破。
“娘~”
就在西門嫣和葉孤城說話的間隙,一道頗為嬌脆的女聲響起,而后,一道柔軟的身影便撲入了西門嫣的懷抱里。
西門嫣大約有好幾個月沒有見到女兒,她雖然被完全切斷了消息來源,可是母女連心卻始終是天性。在玉傾雪失蹤的那段日子里,西門嫣看著越發寡言的兒子,有許多種念頭在心中浮起,可是作為一個母親的自覺,讓她沒有去逼問她的兒子。
手心手背都是肉,這是最樸素的道理。同樣是自己的孩子,雖然為人父母的總會因為年齡和性別等種種原因更加偏疼弱小的那一方,可是真正在父母眼中,兩個孩子都是同樣的,同樣需要他們的理解呵護與支持。
西門嫣總是夢見她的小阿傾離開家的那一日,那大約是個桃花盛開的季節,在陣陣花語之中,她的小女孩沖著她擺了擺手,說自己玩完就回來。
夢里她無數次拉住這個孩子的手,讓她不許走,就乖乖的呆在家里??墒俏鏖T嫣亦是知曉,她本就是那種開明而有智慧的母親,哪怕時光逆轉,她也不會去做阻撓孩子們前行的事情。
如今到了有些微涼的秋日,她的小姑娘終于平安的回到了家里。她高了一些,似乎也瘦了一些,臉上那綿軟的小肉肉清減了幾分,露出更加驚心動魄的輪廓出來。
承襲自父輩的異色雙眸讓玉傾雪多了幾分妖異的氣質,不過此刻她沖進娘親懷里撒嬌的模樣,倒是沒有身為尤物的自覺。
“小舅舅,不認識我了?”玉傾雪挽住娘親的手臂,回身沖著葉孤城眨了眨眼睛。
這一聲“小舅舅”,少了幾分往日的戲謔,更多了幾分真誠。葉孤城微微一愣,不知道這小姑娘為何對他會有如此改觀。不過這種改觀終歸不是壞事,葉孤城點了點頭,并沒有出言打攪他師姐的母女相會。
玉傾雪卻是有話要對葉孤城說的,也懶得繞彎子,玉傾雪定定看著葉孤城,單刀直入道:“小舅舅,有沒有興趣和我玩一票大的?”
他們在白云城數月,白云城中的一草一木都避不開葉孤城的眼睛,更何況玉傾雪從一開始便沒有打算瞞著葉孤城,因此她還沒有開口,葉孤城其實就已然知曉她想要說些什么了。
眉眼略沉,葉孤城卻有一絲猶豫:“此事乃是白云城與大安之間恩怨,本和大漠無干?!?
“小舅舅若是贏了,自然就和大漠沒有干系。三足鼎立,一旦一足摧折,其余兩方早晚不死不休,如今也不算是拖我大漠下水了?!闭f到正事,玉傾雪習慣性的去摸自己腰間的雙刀,不過卻又一次的摸了一個空。
轉而抬手有些訕訕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玉傾雪繼續道:“更何況,故人熱血不空流?!?
言及“故人”之時,玉傾雪的聲音微微變了變,這是十分微弱的變化,可是在場之人一個是她娘親,另一個也是內家高手,因此這微小的變化并未逃過這兩人的耳目。
葉孤城不知道玉傾雪說的故人是誰,不過他卻也能看出來,這孩子提起那位故人的時候,的確有些傷懷。
她說的并非沒有道理,中原自詡正統,的確早就對南海和大漠虎視眈眈。對于南海和大漠來說,中原始終都是不可忽略的危險。而如今,似乎已經到了拿開這柄懸在自己腦袋上的刀的時候了。
葉孤城并非優柔寡斷之人,他一貫謀而后動,可是他這樣的成大事者,亦有常人不能及之果決。一城安危皆系一人,葉孤城沉吟片刻,而后對玉傾雪頷首:“依你?!?
“阿城何時也學的這樣沖動了?”西門嫣適時出聲,對玉傾雪道:“此事非同小可,阿傾,你且說說,你要如何?”
玉傾雪自然要說自己的計劃,只是如今她是跟著白云城主一道來中原,而后十分恃寵而驕的要出來逛逛還不許人跟著。她在南海之時沉迷于“寵妾”人設不可自拔,還特別惡趣味的和她家無花哥哥一道給白云城主“戴綠帽子”,如今到了中原,刁蠻任性總是稀松平常的,可是出來太久就要惹人生疑了。
雖然覺得以南王的智商,他恐怕無法完成“生疑”這種高難度的操作,不過到了這個節骨眼,玉傾雪還是要小心為上。
將一個錦囊交給葉孤城,玉傾雪道:“計劃什么的無花哥哥已經寫在里面了,小舅舅你參詳參詳?!?
而后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玉傾雪猛的一拍腦門兒,連忙沖過去對萬梅山莊的老管家說道:“忠叔忠叔,白云城主和西門莊主決戰紫禁之巔,您可千萬別忘了設幾個賭局!蒼蠅小也是肉!再小的錢咱們也不能放過!”
忠叔是知道自家小姐遇險的,此刻當真是心疼得不行,自然是她說什么便是什么。笑瞇瞇的點頭連連應下,忠叔身影閃了閃,竟是很快就去忙活起來了。
急匆匆的交代了一通,玉傾雪又一次賴了娘親的一個抱抱,而后一邊跑一邊對葉孤城道:“啊對了,小舅舅,以后你要是聽見什么關于白云城主的傳聞,你就冷著臉對他們說四個字——一派胡言就是,哎呀那些碎嘴子江湖人最煩了!”
葉孤城看著那個小姑娘三兩下就竄了出去,雖然姿態也很優美,動作也是輕盈,可是他怎么就覺得……這破孩子這么像是落荒而逃呢?
心中忽然有了些不祥的預感,葉孤城皺了皺眉,讓自己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那張紙上。
第八十八章 人在西樓。
江南的百花樓中, 一個一身錦衣的公子將手中的折扇收攏,而后又一寸一寸的展開。他的動作是靜的, 整個人也仿佛是和周遭的百花融為了一色,但是熟悉他的人,卻還是能在他的周遭感受到一絲焦灼。
半晌, 他將手邊的折扇放在了桌上, 整個人卻站了起來,走到了窗邊。
這里百花成樓, 窗邊的群花錯落, 這樣的堆疊稍有不慎就會顯出幾分爛俗的意味來,只是在這人手中, 這錯落的花雖然被人精心侍弄在盆中,卻又有著勃勃的生命力和野趣。
這樣的一個人站在百花之間, 本就是俯仰入畫的絕美景色。
原隨云來到百花樓的時候, 映入他眼底的,便是這樣的情景。他看得出花滿樓的焦灼——是了,是“看”, 如今距離他爹求助白云城已經過去了小半年, 白云城的秘藥果然神奇, 如今原隨云的視力已經和常人無異了。
不過就是個小姑娘罷了, 也只是萍水相逢的偶然相識,怎么就值當他這樣費心?原隨云看著花滿樓那無法掩飾的憂色, 他微微撇了撇嘴, 腳步卻并沒有停歇, 直奔著他看到的那個人而去了。
作為極樂樓的掌舵人,旁人或許并不知曉那西門吹雪和葉孤城與玉傾雪他們三個人之間的關系,可是原隨云卻還是能知曉一二的。在分明知道西門吹雪和葉孤城淵源頗深的情況之下,這兩個人忽然要決一死戰,加之玉傾雪又“死而復生”,若說這其中沒有什么貓膩,原隨云是第一個不信的。
只是他雖將其中原委和花滿樓說了,花滿樓亦知曉這其中恐還有旁的事情,但是花滿樓最終還是決定親自往盛京一趟。哪怕原隨云已然和他說了,說盛京乃是多事之秋,他在江南靜待消息即可,沒有必要非要去那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