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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明白時亦南和他不一樣。
白一塵是個沒有親人,朋友稀少陰郁孤僻的青年,而時亦南開朗外向,年輕時的笑容仿佛都是帶著光的,明亮卻不刺眼地照入他的心中。
像極了他幼年時期,卑微羨慕著的鄰居家的白熾燈——溫暖明亮。
楊孝和或許永遠也不會知道,在他十二歲那年砍歪了的那一刀,實際上他是真的想砍在楊孝和頭上的,他也并不像后面所說的那樣,要去警局自首。他在殺了楊孝和之后,大概會選擇了結自己,因為他覺得這樣黑暗而看不到盡頭的人生沒有必要再繼續下去了。
他其實一點也不堅強,不管別人說的生命多么可貴值得珍惜,他依然覺得自己堅持不下去了。
活著有什么好的呢?
繼續活著,每天都是重復的絕望,有很多人會勸:“活著啊”、“好死不如賴活”、“活著才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沒有了”。
可是并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堅強。
總說活著就有希望,那你絕望過嗎?
因為父親不詳,他從小在別人異樣的目光中長大,他想,在那些人的眼里他母親大概是個淫女,是個蕩婦,她就應該像《圣經》里的耶洗別一樣在田間被狗吃掉,沒人埋葬。
而他母親終日酗酒墮落,喝得狠了也同樣會打他,還給他取名“白一塵”,諷刺他為白紙上的一粒灰塵,臟而渺小。
可她是他唯一的親人,是他的媽媽,所以這點輕微的疼痛,不足以抹去他對她的愛。
所以白一塵很多時候都在想,自己唯一的優點大概是心軟,容易原諒吧。
所以他在揚起刀的時候,也在心里問了自己:難道他貧窮、卑微、低賤,就沒有去追逐光明,去擁抱幸福的資格了嗎?他都沒有試過去掙扎一下,怎么會知道自己沒有那樣的資格呢?
沒有人生來就是有罪的,即使是不被期待,不在祝福中出生的人。
所以他掙扎了。
白一塵想,他這輩子做過最勇敢的一件事,就是他在十二歲那年拿起刀反抗楊孝和。
他是個天性自卑、怯弱、并不勇敢的人,楊孝和來學校找他那天他其實都要嚇死了,垂在袖管里的手顫得厲害,等楊孝和走后他手涼得厲害,掌心浸滿了冷汗,腿軟的幾乎就要當場跪下,畢竟被楊孝和打了那么多年,他看到他就會產生生理性的恐懼。
但是那天他除了恐懼之外,還覺得人生第一次有了希望——或許他的未來是可以有期待的,即使這希望很渺小。
沒了楊孝和的阻攔,他終于可以好好學習了,知道可能追不上同學們的進度又去做了藝考生,靠著兼職積攢的錢買紙筆,考上了一所好的大學。
他邁進大學的第一天,也是像今天一樣的晴天,他以為自己終于迎來了美好的未來,卻不知道他走進的是另一個嚴冬。
那里的陽光即使明亮,也是沒有溫度的。
可對于一個從小生活在黑暗中,極少接觸溫暖的人來說,即使那陽光寒冷沒有溫度,也值得他飛蛾撲火。
時亦南身住高樓,他活在深溝;時亦南光芒萬丈,而他一身銅銹;金玉其外是時亦南,敗絮其中是他。
所以白一塵一直覺得,他能和時亦南在一起,能被他喜歡,大概是他平凡且不幸的人生中最幸運和幸福的一件事了。
除去分開的這些年里的時光,這點微不足道的瑕疵,他們真的很幸福,很相愛,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一對情侶。
他們從來不會爭吵,他們的性格和愛好都如此契合,在一起的每一天都過得很浪漫,那樣感覺白一塵太貪戀了。
如果沒有時亦南的出現,白一塵很可能永遠會是一個默默無聞的小人物,他沒有太多出眾的地方,像是鉛筆匆匆勾勒的草稿,線條模糊雜亂,而時亦南是昂貴顏料,是柔軟的畫筆,在他的人生中畫下筆筆濃墨重彩。
正因為為了追上時亦南的腳步,白一塵才那樣努力讓自己變得優秀,變得能夠配得上他。
是時亦南給予他光和熱,讓他也開始發光的。
所以很多時候白一塵都會想,或許四年的離別就是和時亦南在一起需要付出的代價,那些年里痛苦的等待,不過是對應的價碼。
白一塵今天最終沒有去畫室,他毫無心理壓力地翹班了,反正畫室如果有什么大事唐乙會給他打電話的。
而他翹班的起因,是因為他看到了自己的手機壁紙。
他的手機壁紙是一張看上去有些陳舊的照片,像素不高,甚至有些模糊,更重要的是——這張壁紙是用手機自帶相機拍攝某張照片制成的。
毫無疑問,能夠被白一塵用來做壁紙的照片肯定是他和時亦南的合照,那張照片是他們在一間出租屋里拍攝的。
照片中的白一塵笑得開心又肆意,眼睛彎彎地盯著鏡頭,而他旁邊的時亦南并沒有看著鏡頭,而是攬著白一塵的肩膀,微笑地望著他身邊的青年,目光幽邃又深情,拿給任何一個人看,大概都會認為這個男人對他身邊的青年愛得極深。
白一塵每天看這張照片,再復雜的情緒也會日漸平淡下來,只是今天他又見了葉婉香一面,還有了那樣不愉快地談話,他心情很不好,尤其是在看到壁紙背景里的出租屋時。
于是白一塵學習時亦南開始翹班,驅車去了南城游樂園。
第26章
南城游樂園建立在舟安公園里, 是南城最大的游樂園,在三年前開發, 于去年落成, 迄今已經運營整整一年了。
游樂園附近風景不錯,收費也不算太貴,所以從開放那日起每天都有很多人來這里玩耍。
不過白一塵只來過這里一次,之后就再也沒有來過了。因為他以前來的那次坐在游樂場的木椅上哭了整整一天,期間不知引起了多少人的注目, 還有安保過來看他, 生怕他情緒過于激動一頭栽進舟安公園的湖里自殺。白一塵后來不再來這里,也是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畢竟他和時亦南以前一起住的出租屋, 就在這里啊。
葉婉香在時亦南走后就讓他丟了工作,他和時亦南都是剛畢業的人, 積蓄不多,沒過多久身上的錢就沒了。后來他更是在出租屋里吞安眠藥自殺,動靜鬧得很大,房東腦子進水了才會讓他繼續住在這里, 在出租合約到期后就把他趕出去了。
白一塵不愿意他和時亦南曾經住過的地方被另外的人占據,破壞掉時亦南留下的痕跡,他和房東哀求了許久, 承諾他搬出去住,但是出租屋的房租他照付, 只要房東不再把房子租給別人就好。好說歹說房東終于同意了, 白一塵便開始瘋狂賺錢, 想早點存夠錢買下這間小屋子。
可惜沒等到他存夠錢,這里就被政府劃進了拆遷名單,半年后,這間充滿時亦南氣息有關于他們過去的小房子就被推成了平地,就如同他們曾經的過往,一夜之間全部被抹去。
又過了兩年,這里就變成了舟安公園。
白一塵剛將車熄火,公園停車場收費的員工就朝他徑直走了過來,那是個有些富態的中年女人,笑容和藹。白一塵身上沒帶零錢,就只能給她一整張的百元鈔票,女人一邊找錢,一邊熱情地和他閑聊:“小伙子來公園玩啊?”
“嗯。”白一塵笑著回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