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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八十折
豈怨憎會愛別離苦
不高不矮,不胖也不瘦的灰袍老者,悄立于清渠一側,連映著月華的粼粼波
光都無法將他稍稍照亮,毫無特征的平凡身形半溶在夜色里。
有那么一瞬,阿傻以為這不過是另一個難以擺脫的殘魘,一如破廟中老者的
拳腳,抑或岳宸風由他身上奪取、而后又加諸的一切,肆無忌憚地解裂他對現(xiàn)實
的認知,直到少年能與之共處為止。
疼痛從未消褪過。對阿傻來說,活著本身就帶著痛。
毋須與灰袍客的冷蔑眸光相對,少年也知危在旦夕,無奈身體不聽使喚,非
是脫力,而是動彈不得,彷彿空氣一瞬間化成實體,牢牢箝著五體百骸,連吸入
肺里的都益形稀薄,胸中腹底空蕩蕩的,遑論提運內力。
少年單薄如鋼片般的纖瘦身形,就這么被「凝」在渠畔,殷橫野單手負后,
饒富況味的眸光中依稀有著幾分不舍惋惜莫可名狀,持續(xù)收緊鎖限,似正欣賞著
一株被殘忍揉碎的、柔弱美好的宵待草。
岳宸海無疑是絕佳的刀尸,心性沉靜、堅毅卓絕,便于屈咸亨的巧手造作中,
亦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優(yōu)秀;光憑他能從的插花圖「讀」出精妙的刀式
古譜,已是驚人的資賦。論刀法上的悟性,伊黃粱遠不如此子,當年他能練成
「花爵九錫刀」的無形刀炁,靠的還是殷橫野的指點。
從花冊析出九錫刀的儒門前賢,死了一百年不止,九錫刀心訣被三槐本家收
藏起來,卻任由成摞的孤本圖籍流落在外,并非買櫝還珠,不知稀貴,而是認為
圖中所蘊,已盡在的心訣中。若無前賢之大智慧大修為,機緣巧
合勘破迷障,花冊也就是小道古遺罷了,有入奉閣藏,何苦再多收這
幾本不倫不類的物事,瞧得后人尷尬?
殷橫野幾乎不費什么氣力,便以試金為名,從司空家府庫取得成摞的花冊—
—在他們看來或許此非賞賜,而是這殷姓的門客,替本家解決了一樁麻煩也說不
定。至于區(qū)區(qū)九通圣,竟能從冊里推衍出刀訣,自己沒練,卻私下授與他人,則
應是三槐世家始料未及。
——若教那幫龜縮不出的衰腐朽物,知曉有阿傻這么個人,還不炸了鍋!
但他們會透過這名少年,析出失傳的古籍之秘,抑或將他當作道統(tǒng)的一
部份,直接封存起來?殷橫野不無惡意地猜想,忍不住嘴角微揚,無聲地哼出一
絲蔑冷。
三槐非是守舊,而是腐朽不堪。
真正的亙古不易之物,不是這般拖沓顢頇、猶豫不決,畏首畏尾;它們一如
山川河流令人敬畏,無論興盛或衰頹皆蘊藏力量,淼小如人,以為看懂了河山起
落,甚至妄加議論,一旦它們真正發(fā)怒,天地倒轉,洪濤滅世,不過轉瞬間耳…
…人世一切,有何意義?
他曾唆使呂墳羊,冀以司空家當主身份,促使三槐現(xiàn)世,掘出儒門深藏的中
樞勢力,但呂墳羊只想要他的友誼,以及與其妹司空杏的私情而已;亦曾試圖推
動司空氏,以呂墳羊兄妹的存廢抉擇,促使它們站到其余二槐的對反側,但司空
家只想著掩蓋丑聞,息事寧人;他還試圖挑撥三槐背后的勢力,以丑態(tài)百出難以
收尾的司空家為餌,誘使它們出手處置,卻沒有絲毫回應……
儒門若有中樞,便只余一團虛無,空洞洞的什么也沒有。不管你扔什么進去,
都再不起絲毫漣漪。
天觀七水塵那「不使一人」的羈誓,看似耗費老人最多的心力,但殷橫野心
知肚明,以當年聲勢之盛,他所能影響的,不過儒門外圍罷了,面對那團深不見
底的虛無,始終缺了關鍵的那一擊;僭奪「權輿」、妖刀禍起,乃至異族斬關,
天下大亂……這些通通沒能讓三槐「動」起來,反在呂墳羊兄妹之后,連原本唯
一在臺面上的司空家,亦被洪流吞沒,順勢無蹤。
在蕭諫紙或屈咸亨看來,灰袍老者的所作所為,興許是罄竹難書;但對其真
正的鋒指而言,殷橫野其實收獲有限。而世上,沒有比這更可惱的事了。
水渠邊上的少年雙腳離地,像被一條看不見的絲線吊著,渾身抽搐;足尖離
地只兩寸,卻怎么也搆不著地面,瞠大秀氣的雙眼,血絲密布,甚至開始迸出紅
點,青紫的面色十分駭人,彷彿將被幽魂扼斃。
身為九通圣之首,殷橫野學富五車,兼通各種奇門雜藝,目讀唇語便是其中
一門。屈咸亨死前,僅說了「耿照」二字,即遭阿傻斷首;少年此舉的動機還有
待探究,或被殘疾老者打昏了頭,也可能是遭秘穹炮制時的恐怖記憶復甦……逕
行認定阿傻反骨既生,其實過于武斷。殷橫野很清楚,或許伊黃粱才是對的。
但他需要發(fā)泄怒氣的對象。
況且伊黃粱對這名少年投注的情感,也逼近殷橫野能忍受的底線。
相對于出色的醫(yī)術和武功,伊黃粱的心性并不似表面上那般堅強。
他缺乏為惡的坦然與率性,時時搖擺于正常與非常之間,殷橫野需要他一直
是那個在破曉時分惶惶然走出醫(yī)廬、心中所依俱已崩塌的無助少年,才能成為堪
用的棋子。制造「雪貞」所使的手段,能深植伊黃粱心底的晦暗扭曲,符合殷橫
野的需要,所以他容許、乃至鼓勵他這樣做。培養(yǎng)一個真正的衣缽傳人?這就太
過了。伊黃粱的心上,不能有這樣的溫情寄托。
阿傻必須死。老人對自己如是說。能死于意外的話,就更好了。
「寒潭雁跡」屈咸亨武技強悍,堪稱他那一代人的絕壁巔頂,親炙其威的伊
黃粱諒必異議不多。岳宸海身子骨本就羸弱,戰(zhàn)斗中奮不顧身拼搏,傷及根本,
又疏于培固,在這樣的月夜偶然走在清水渠畔,忽地一口氣接不上來,失神癱倒,
頭面浸入水中,截脈斷息丟了性命,似也合理——
老人凝著懸于鎖限當中、宛若離水之魚的少年,像欣賞一件巧奪天工的孤賞
奇石,瞇起的灰暗眸子從悚栗感動不能自己,到微露出一絲詫異、迷惘,最終大
大瞠開,混合了驚喜與難以置信的面孔在月下看來,竟有幾分扭曲。
按理肺中再吸不到絲毫氣息的少年,看似痛苦到了極處,卻始終未死。
通過那薄膜也似、將他里里外外包覆起來的凝鎖之力,殷橫野察覺少年體內
有股異氣橫生,自不知名處冒將出來,接替了原本的空氣、內息之用,繼續(xù)維持
著生命。
這股異氣雖弱,卻自成循環(huán),生生不息,既不知來處,亦似無耗逸散失,周
天而行,且有越來越強的跡象……
殷橫野在三奇谷的古卷中,讀過一部失傳的儒門鎮(zhèn)教神功、名喚「楚雨四時」
者,符合少年身上不可思議的變化。阿傻既未去過三奇谷,耿家小子也沒攜出這
門神功,唯一的可能,便是他自花冊悟出的不止刀法,更包含遠古儒脈的無上瑰
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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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胸中氣涌,直欲沖出天靈,狂躁之余,幾欲放聲豪笑:
這下子,五行殿那幫老東西還坐得住么?這可是數(shù)百年……不,興許是千年
以來,儒門道統(tǒng)再一次現(xiàn)世;面對這條野路子,你們究竟是要殺要迎,還是繼續(xù)
裝聾作啞,隱于世所不知處么?
(這可真是……太有趣了!)
在投身陣營前,殷橫野一直覺得自己是人中之龍。
正想著,驀聽水風里數(shù)聲錚錝,滿是兵馬殺伐之氣,雖未蘊內息,激越的弦
響卻令老人心頭一震,順勢撤去鎖限,少年「撲通!」跌落渠中,順流而去。
便只這么一霎眼,一抹烏影颼地掠出院籬,落地時微一踉蹌,月光照出一張
略顯蒼白的大圓臉,卻不是伊黃粱是誰?
「先……先生!」
他只瞥一眼阿傻,便即止步,殷橫野注意到他手里提了柄單刀,有意無意擋
在自己和身后水渠里的少年之間。另一抹嬌小的身影,則從無殭水閣的方向奔至,
未及開口,拎起裙幅赤足涉水,奮力將阿傻拉出水面,迭掌按壓少年單薄的胸膛,
手法俐落,毫不留力,直到他「惡」的一聲嘔出酸水,抽搐著嗆咳起來。
殷橫野沒理會滿頭大汗欲言又止的伊黃粱,怪有趣的看雪貞施救,總覺這具
肉娃娃的運作之理委實是謎,瞧著少婦暈紅雙頰、唇黏濕發(fā)的動人模樣,豈能想
像她其實并無喜怒知覺,所有的反應都是按譜奏琴,只消偏得些許,沒咬上弦,
就會怪誕如自說自話一般?
伊黃粱對這只肉娃娃的喜愛是毫不摻水的,院里遍設迭高的亭臺,幾上擺著
雪貞喜愛的琴具,亭中撫琴視野絕佳。適才想是雪貞遠遠眺見有異,撥弦示警;
但伊黃粱來得忒快,諒必有備。
老人含笑回眸,從他面上睇到了手里的單刀。
伊黃粱無地自容,汗出如瀑,唯恐稍一讓,阿傻便要斷送性命,再開口時隱
帶嗚咽,聽來軟弱不堪,宛若哀鳴:「先生……先生……」
「我就是來看看你。」殷橫野神色自若,溫言和笑。「傷得重不重?」
「不……不重。」伊黃粱胖大的身軀微顫著,終于下定決心,雙手抱著刀鞘
一拱,澀聲道:「先生,他……他實不是有意的,求先生看在他資賦甚高,足堪
大用的份上,饒他一回罷。」
「我要饒他什么?」殷橫野疏眉微挑,興致盎然。「你且說說。」
伊黃粱不敢不答,原本白饅頭似的圓臉幾脹成了豬腰模樣,一抹額汗,畏畏
縮縮道:「高……高柳蟬拳腳太狠,他……他在廟里給打懵了,又見……又見冒
替權輿之人慘死,驚怖交加,這才失手……失手鑄成大錯。先生,他若知曉高柳
蟬的緊要,斷然是不敢殺的。這孩子心思單純……不、不是,他根本沒心思,像
張白紙似的。我料他近不了高柳蟬的身,才未事前叮囑,這實……實怪不得他。」
老人點了點頭,像與孫兒輩話家常,瞧不出半分煙火氣。
「只有這樣么?」
伊黃粱猶豫片刻,這才下定決心,坦白吐露。「不……不敢欺瞞先生,我為
加強刀尸與妖刀之聯(lián)系,讓他日常即以那柄新鑄的幽凝刀為兵,絕不離身,收效
甚是顯著,頗有人刀合一之感。料得沉沙谷外必有惡戰(zhàn),亦教他攜此刀傍身,不
幸遺落在戰(zhàn)場,失了刀柄中所藏刀魄……此亦我之過錯,請先生責備。」
殷橫野微微瞇眼,澹然道:「那另一枚刀魄呢?現(xiàn)在何處?」
伊黃粱橫捧單刀,不敢直視老人的目光,嚅囁道:「在……在此刀之中。」
那刀是當日他脫出龍皇祭殿時,乘亂帶將出來,雖是柄利器,遠遠稱不上神兵。
以伊黃粱的修為,縱使傷勢未復,也沒有用實刀的習慣,殷橫野料此刀必是交付
阿傻使用,只不知何故阿傻并未攜行,伊黃粱聽聞琴聲趕至,順手帶了出來,不
禁含笑點頭:
「老牛還舐犢,凡鳥亦將雛!你也是很上心了。這般聽來,果然是你的錯。」
「愿……愿領受先生責罰。」
「那好。」殷橫野并起右手食、中二指,遙遙點去,怡然道:「沉沙谷此行
雖廢了蕭諫紙,但南宮損亦不幸罹難,折去高柳蟬更是難以估量的損失。兩枚刀
魄暫寄汝手,不是教你拿來玩兒的,已在戰(zhàn)場失去一枚,僅剩的一枚還任由黃口
小兒隨意攜行,你的荒唐怠惰,實令人難以忍受。我本該斷你一臂,教你記住教
訓,念在你尚有用處,可以他們其中之一替代。」
指尖所向,豈有旁人?無非阿傻雪貞而已。
伊黃粱如遭雷殛,見老人鳳目微瞇,顯是起了殺心,終于明白此非虛言恫嚇,
自己若不能明快決斷,再拖延下去,怕就不是相權取一,而是一個也留不住了…
…雖說如此,又有哪個能夠輕易舍去?張嘴欲言,竟吐不出半個字。
殷橫野肩臂未動,驀地彈出一縷指風,撞他肘后天井穴,啷的一聲單刀脫鞘,
伊黃粱幾乎拿捏不住;余勢所及,大夫的胖大身軀轉了半圈,刀尖所指,正是渾
身濕透的兩人,阿傻慘白的頭面半偎在雪貞高高聳起的沃乳間,劇烈嗆咳的臉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