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默猴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個人「轟!」撞塌了鏤花欄桿,著地一滾,旋即躍起,卻見老人懶洋洋窩在適才
自己所在處,葫蘆就口,飲得有滋有味。
自遷入朱雀航,耿照便將這部珍而重之收藏起來,不僅裹以數
層油布,更鎖進一只精鋼鐵箱,藏入書柜暗格,連寶寶錦兒都不知曉。以武登庸
的修為,摸入宅中搜出薄冊,料想潛行都諸女亦無所覺。
稍稍冷靜,明白老人身負「分光化影」,要從他手里搶東西,怕比殺死對子
狗更難,強抑火氣,抱拳躬身道:「晚輩一時煳涂了,冒犯之處望前輩海涵。此
物于我無比貴重,還請前輩大人大量,還給晚輩。」
「你生氣是應該的,太壓抑了也不好。我有言在先,除了封面題字,里頭寫
了啥我沒看,也沒打算看。」武登庸收冊入懷,澹道:
「你同這些個姑娘怎么著,本不干旁人事,這旁人自然包括我。但此冊
若流入有心人處,現成就是鐵證,說水月停軒的二掌院,同鎮東將軍府的耿典衛
有私情,屆時你便想抬著八人大轎娶她過門,也來不及了。
「到了這一檻,哪怕水月停軒和鎮北將軍府有一萬門心思想嫁女,面子上也
不能嫁;非但不能嫁,還要找你算帳,兩邊既沒好處,偏又不能不打殺。你覺得
這是定情物,我看著像催命符,估計你是不肯毀掉的,暫時保管在我這兒,哪天
你打算將染家丫頭娶回來,再還給你。」
耿照聞言一凜,立時明白其中兇險。
發鈽/回家的路ⅴⅴⅴ.○Μ
/家VVV.оm
刀皇前輩能潛入朱雀大宅,殷橫野豈不能乎?以蕭諫紙的身份地位,流言戰
中尚且遭到如許攻訐,紅兒若卷入風暴,后果不堪設想。
聽武登庸未窺私隱,耿照的心緒平靜許多,抱拳一揖,既是道歉,也是道謝。
老人只一擺手,將貯裝苦茶的葫蘆扔給他,耿照本欲謝絕,見老人指了指撞塌的
欄桿旁,還裝著幾枚蔥肉火燒的油紙包,才明白是交換之意,忍笑捧回;見他吃
得津津有味,忽覺一切荒謬至極,由衷嘆道:
「前輩來守這三日之約,足感盛情,晚輩若僥幸留得一命,日后定當補報。
如前輩言,短短三日,傳功授藝本就勉強,知其不可,實沒有強求的必要。」
武登庸頭也不回,邊吃邊笑。「你也發現咱們倆真不對盤了,是不?」
「日九有個說法。不過我想……」耿照也笑起來。「前輩所言極是。」
「別聽他的,小胖子凈安慰人。」武登庸搖頭道:「我打算當個和藹可親的
傳功長老,隨手掏大禮包送你的,但你實在不對我脾胃。若你人品低下作惡多端,
倒也罷了,偏偏又干得不錯……怎么說呢,讓我很悶啊。
「連不夠喜歡你這一點,都讓我像壞人似的。你少招惹姑娘行不?別老
想當好人行不?貪一點慫一點行不?讓我更喜歡你一點,要不更討厭你也行啊,
不上不下,悶煞人也。」
「晚輩也不是有意的。誰不想要大禮包啊。」
耿照摸了摸鼻子,雖是萬般無奈,笑意卻莫名酣暢。把話說開后,不知怎的
輕松多了,只要不想著老人是刀皇、不想得到什么點竅開光的金玉之鑿,相處倒
不甚難。
「不如……你聽我說個故事?」武登庸顯然是有始有終的脾性。也可能是年
紀大了,想改任「說皇」也不一定。
「那我還要一只火燒。」得有點什么才能忍。
「成交。」武登庸道:「昨天說到我留六式在皇圖圣斷的秘卷里,上下四百
年間,只能排第二。記得不?」
「記得。」耿照特意選了只飽滿的蔥肉火燒,肉餡才足。
排名的,在皇圖圣斷刀里留下一十七式。他的名字叫公孫扶風。
金貔王朝不禁比武,公孫家自己就有登門挑戰的傳統,從而衍出一套嚴謹的
制度:
禁暗夜私斗、事前傳帖邀集武林同道等,就不消說了。比武時除雙方目證,
當地耆老、朝廷機構亦可推派公證人,每戰須得有三方之證,始能成立;戰后必
有錄狀,亦作三份,經公證人簽字畫押,比武的雙方各留一份,第三份則由當地
衙門保管,定期造冊,呈送朝廷建檔。
戰敗的一方,日后可據此狀,向勝方挑戰。若不欲恩怨牽延、僅僅止于一身
的話,亦可簽下無遺仇生死狀——這也是金貔朝獨有的發明。
以武犯禁的江湖人,至此成了朝廷認可的存在,門派勢力之爭,可透過公開
的比武解決。武人與匪徒的區隔,從未如此涇渭分明,江湖勢力的發展到達了前
所未有的高峰。
公孫氏得江湖之助而有帝業,立國之初,便是朝小野大的局面,此后一切內
憂外患,背后都有各門各派的影子。繼任的武皇人人習武練刀,雖說源自恃武開
國的家風,實際上也有其不得不然處。
問題是:富貴榮華,從來是武者的大敵。
到了公孫扶風這代,曾以皇圖圣斷刀威懾天下的公孫皇族,于稱帝之后,僅
僅在秘卷之中增加了五式,其中三式還是開國武皇所留。武皇之武,已然不皇,
舉世皆知。
而以武論尊的世道,容不下闇弱的帝王。
正當各方江湖勢力蠢蠢欲動,雪上嚴霜倏忽而至。一名皇族高手,在公開的
比武中,敗給一個叫「青萍刀」的、籍籍無名的小門派。
「……堂堂公孫皇族的高手,為什么要去挑戰一個鄉下門派?」耿照立馬便
聽出了不對。武登庸倒是一派從容,聳肩道:「可能是因為青萍刀里有個漂亮的
師娘或小師妹,也可能想挑個軟柿子干掉,混水摸魚地在秘卷里留下一招半式…
…無論什么理由,這本身就是腐敗之兆。法度若在,本不該發生這種事。」
比武的過程無懈可擊,沒有可做文章處。輸了就是輸了。
朝野上下并不當一回事,勝負本有運氣的成分,又不是打不還手,比斗哪有
萬無一失的?但公孫皇族丟不起這個臉,于是有人請纓雪恥,欲為武皇守護尊嚴,
然后又在公開的決斗里,敗在青萍刀下。
「……這就有意思了。」耿照吃掉了最后一枚火燒,饒富興致。「按照故事
的套路,這青萍刀應該不斷打敗前來挑戰的皇族高手,直到朝廷顏面掃地。
他們最后干掉了幾個?」
「三十三個。」
耿照差點被苦茶噎死。
「一個無名的鄉下門派,能夠打敗三十三名公孫皇族的使刀高手?」
「嚴格說來,青萍刀嚴守愚打敗了六名前往挑戰的皇族高手。剩下的廿
七位,俱是在其他比武中折去。」
公孫家開枝散葉,宗族中除了封往各地為侯者,也有自立門派的。青萍刀嚴
家的六連勝,徹底向世人揭露了皇室的不堪,一時挑戰書如雪片般飛來;雖無人
敢向武皇搦戰,但那些自立門戶、外地封侯的,全成了眾矢之的。皇圖圣斷刀的
不敗神話,眼看將成笑話一樁,而皇族中已無成名高手。
「公孫扶風在民間長成,回歸皇族不過數年光景,一直待在武庫。武皇嫡系
看不起他的出身,不許他用刀,當公孫扶風打開武庫大門,為一直照拂他的阭翼
侯出戰時,腰間佩的是一柄長劍。」
出身民間的皇族青年以劍使刀,拿下公孫氏三十三敗后的頭一勝,從此踏上
他長勝不敗的決斗之路。
不久武皇駕崩,五侯亂起,公孫扶風臨危授命,屢建殊功,掃平了內外的競
爭者,最后登上帝位,以「沖陵」為武皇尊號。
「……這個故事很勵志啊。在套路里算是不錯的,有新意。」只不知和我有
什么關系,耿照心想。
「公孫扶風這人懶得很,他肯比武、肯拼殺,就是不肯坐下來濃縮凝練,將
克敵之法化成一式,收入秘卷。就是這么個人,在皇圖圣斷刀里留下了十七式,
讓我們其他人看起來跟棒槌一樣。」武登庸的眼神有點厭世,搖頭道:
發鈽/回家的路ⅴⅴⅴ.○Μ
/家VVV.оm
「他所留刀式,都是旁人幫他錄下的,有時是決勝的那一招,有時是沒頭沒
尾的幾招拼湊,說不上一套,但都厲害得很。頭一回留招,人家問他要叫什么,
他便在秘卷留下起于青蘋之末六字。有人說是應了名諱里的風字,有人
說是指青萍刀嚴家,還有鬼扯什么起于寒微、終成帝王的。我覺得他就是隨手亂
寫。
「第二次留招,人家又問這式叫什么好呢,卻讓他白了一眼,沒好氣道:
你們是白癡么?這跟上次的不是同一招?連字都不題了,此后回回如此。秘卷
里的題名留了空,總得有個章程不是?逼得我們這些后人只能管叫青蘋第二
、青蘋第三,一路叫到十七。」
耿照笑道:「這位武皇也真有趣。」
「那是沒弄到你。」武登庸哼道:「我瞧這十七式時,只覺他媽見鬼了,有
的勢若雷霆,橫空驚天;有的冷銳毒辣,倏忽無蹤……這能叫都是同一招?
你怎不玩卵去?」
耿照被老人氣虎虎的模樣逗得挺樂,忍笑問:「前輩以為是不是同一招?」
武登庸兀自罵罵咧咧,似未聽見,顯然當年修習這位武皇沖陵所遺,沒少吃
了苦頭,兩人隔世結下梁子,多年難解。耿照又重復一次,老人止住罵聲,突然
轉過頭來,定定望進少年眸里,似笑非笑。
「得問你啊。你以為,是不是同一招?」
耿照「呵」的一聲詫笑起來,見他并無促狹之意,登時有些迷惑。
武登庸凝視良久,忽然挪開視線,望向耿照腰側;耿照本能順他的視線乜去,
老人目光又轉射肩頭……瞬息數易,少年只覺一股逼命似的壓迫感襲來,跟蕭老
臺丞鋒銳如刀的視線不同,是刀皇前輩注視的方位、角度和頻率,造成這股異樣
的壓迫,同時又有著難以言喻的熟悉感——
嘩啦一聲巨響,耿照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坐倒在一地的欄桿碎片里,背門
留有撞擊過后的隱隱生疼。武登庸仍坐在原處,雙手交迭,隨意擱在下腹間;自
己卻不知何時退到了丈余外,又撞塌了小半鏤槅,忽然省悟:
「前輩……前輩的目光銳迫,竟能逼得我起身倒退!」一抹額頭,滿掌溼冷。
武登庸含笑抬眸,澹澹哼道:「休息夠了罷,要來啦。」
耿照心中寒意陡生,卻不知從何而來,這是連面對殷賊都未曾有的危機感應,
未及凝思,急急舉掌:「前……前輩!可否……可否給我一柄刀?晚輩抵……抵
擋不住!」
老人長笑:「刀長兩尺五寸三分,重三斤七兩半,豈非已在你手?留神,這
便來了!」勐然抬眸,目光直射他心口!
耿照心念一動,掌中幻刀已生,堪堪揮刃格開,意未動而身刀先動,單膝跪
在槅扇碎片之間,行云流水般抵擋著電射而至的逼命視線,雜識次第沉落,心境
越發空明,周遭的蟲鳴鳥叫帶他回到意識里的某一處:同樣單膝跪地,同樣刀氣
逼命,長街里風帶血氣,那是來自開膛對剖的一地馬尸,以及無懼死亡、前仆后
繼而來的南方勇士——
他明白熟悉感是從何而來了。
視線化成一道道鋒銳的刀氣,遠處發動攻勢的也非刀皇前輩,而是那一身黑
衣如蝠的覺尊見三秋,每道攻擊都跟深深刻印在識海里的一模一樣,耿照或不記
得,但虛境自行辨出了熟悉的軌跡,在少年意識的最深處與之共鳴……
一如前度,耿照擋下每一道肉眼難辨的刀氣,為保護倒臥身畔的摯友,但事
態的發展始終沒能過渡到后段;一記不漏地格開數百、乃至數千道刀氣之后,攻
擊再次從頭展開,以更快的速度,更凌厲的勢頭,更刁鉆的角度。這不是覺尊,
耿照能清晰察覺。這人……要比覺尊強得多了。
而他不覺得自己應付不來。
——進取為標,存容為本。方圓周天,皆在刀后。
(守御,方為刀法之極意!)
那種神游物外、得心應手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不知輪回幾度之后,身子赫然
一昂,就這么忽悠悠地脫體而出,站到「耿照」身畔,見黝黑精壯的短褐少年掄
轉單刀,一絲不漏地格擋刀炁;轉頭四顧,長街兩側的黑瓦白墻,垂覆出墻的濃
蔭,拂過林葉鳴蟬的午后之風……
耿照知道這一切都是真的。是透過在不經意間,每一瞥、每一聆所遺留在識
海深處的知覺片段,重新于虛境中堆砌、還原出來的真實場景;因人識所不能及,
無有變造扭曲之虞,只能是真。
但他從未如此際一般,彷彿在虛境之中又入得一層虛境,才能看見虛境中的
自己……這么說來,虛境到底有多少層次?再往下一層,所見又是何種景況?
耿照并未繼續「深思」——在虛境中,思考是少數極端受限的事。
一旦具體「想」著什么,可能下一霎便會清醒過來,如遭虛境所逐;若勉強
為之,不但當下異常痛苦,返回現實后不免頭痛欲裂、惡心反胃,還有許多說不
清道不明的不適。故每回潛入虛境調閱記憶,靠的是入虛靜前的一絲清明。
還好此際最吸引他的,是虛境中那「耿照」格擋覺尊刀炁的手法。
他像端詳鏡中人般看著自己所用的招式,不知不覺入了迷。
那些原本該是零零落落、互不相屬的刀招,錄于冊中各自為政,彷彿九幀相
異的圖畫,在持刀少年手里卻徹底變了模樣,隨幾千幾百道無形刀炁飆至,九招
化出各種應對之法,彼此之間有相似亦有乖離,卻隱有一條相通的理路貫串,只
是他從未發覺——
他早該發現的。它們來自同樣的源頭,怎么可能無法貫串,毫無關連?
耿照一瞬間又回到了「身子」里,繼續舞刀成圓,抵御颼颼射至的無形刀。
不同的是,此刻每一次出刀,對少年來說忽然有了意義,他開始明白為什么這一
掃游刃有余,而那一撩險象環生;他的刀開始對他說話,而身體持續回應著這份
絮語,逐漸交織成澎湃洶涌的共鳴……
「……耿照,是我……」熟悉的語聲鉆入耳蝸,黏膩和悶鈍忽從百骸末梢倒
灌涌入,身體開始變得沉重,不再輕盈如絲。他知道自己回到了現實。「……快
點住手!」
少年勐然睜眼,手刀被格在一雙肉掌之間,凝練的刀氣瞬間迸散開來,余勁
將地面上狼藉的各種碎片——欄桿、檐瓦、磚頭,不知名的鐵件,四分五裂的兵
器架子,和幾近粉碎的石鎖——卷得離地數尺才又轟然散落,現場如遭龍掛肆虐,
慘不忍睹。
耿照不知道為什么會變成這樣。正欲開口,忽覺體內一絲氣力也提不上,幾
乎軟倒,恰被日九雙掌撐住。煙塵外余光所及,不知有多少窮山鐵衛團團包圍,
如臨大敵,連一抹輕細的呼吸也聽不見。
日九見他清醒,略略放心了些。他聽見動靜趕來時,呼延宗衛已讓征王御駕
的最精銳將此地圍起,國主雖曾吩咐,今日誰都不許到這兒來,以免擾了駙馬爺
和典衛大人,但院里飛砂走石墻塌柱倒,簡直跟被礟石轟過沒兩樣,已經到了無
法忽視的地步。
長孫旭先撤出侍女仆婦,花銀子打發了聞報趕來的各方公人,本以為師父正
教到心神震蕩不可自拔,搞了半天只有耿照獨個兒拆房,拆到入夜還不消停,偏
又不見師父蹤影;擔心好友消耗過甚遺下內創,才冒險躍入戰團制止。
「住得不開心直說嘛,我換一間給你,別搞拆遷啊。」日九見他脈象平穩,
終于有了說笑的閑心,以眼神示意呼延等退下,維持雙手支撐的姿勢,扶著他就
近坐上一片未毀的階臺。
耿照嘴角動了動,累得沒法揚起,勉強嚅囁半天,逼得日九湊近耳朵,迭聲
連問:「什么?你說……說什么?」
「一招……」不知過了多久,耿照才笑出聲,雙眼緊閉,老牛似的喘著粗息。
「真他媽是同一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