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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同蘇文之搭訕的舉子無奈地搖了搖頭,道:“怎么又是這個人。”
“……這是何人?”
蘇文之還是頭一次來長安,自是沒有見過其他人,聽到對方話里的語氣,又見被丟出來這人滿身狼狽相,難免有些好奇。
舉子嘆息道:“此人也是這屆的考生,連考數年不中,卻偏偏喜歡在這種詩詞文會中賣弄才學,哪里有詩會都要去參加,以批評他人為樂。他說別人是很高興,但要是換做旁人委婉地說他的作品幾句,卻立刻就要氣得紅臉,還號稱自己是白狐先生座下弟子,明明沒個證據,卻宣稱其他人覺得他寫得東西不好便是沒有水平。大家每回看到他心里都慌,但詩會是公開的,又攔不住,只好隨他進來,每次都先把他灌醉,再推出來了事了?!?
蘇文之“噢”了一聲,有些驚奇于世間竟還有這種人。其他人都勸她不要管、最好連眼睛都不要與他對視,蘇文之自沒有招惹麻煩的意思,便埋頭于寫自己的詩文。
然而其他人不愿搭理他,這個醉鬼卻不是如此。大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酒館內的文客們陸續寫好了作品,正要互相交換傳看之時,大約是今日沒醉透,那醉酒之人居然又踉蹌幾步站了起來,渾濁的眼睛在整個大堂里掃了一圈,嗤笑了一聲,便搖搖擺擺地走向離他最近的幾個文人,其中一個文人避閃不及,便被他奪去了手中剛寫好的詩篇。
那人耷拉著眼皮掃了一眼,“嘁”了一聲,輕蔑地笑道:“垃圾!”
他拿手指點點紙上的紙,歪著唇道:“你這個詩除了平仄韻律還對得齊,剩下的一點風骨都無!要意境無意境,要氣勢氣勢也無,還有……嗝!”
他打了個酒嗝,捶了捶胸,隨手將那紙一丟,又要往下一處去。
能從地方來長安考試的舉子,即便不是名滿天下的才子,多少卻也是在家鄉有所名望的讀書人,傲氣總是有些的,心血之作被這般隨便一看就說了一通,心中自然有氣。那紙張的作者將自己的作品拿回來,便氣得上前一步,道:“你——”
“怎么,你在詩會上寫出來的東西,還不讓人說了不成?”
那酒鬼搖搖晃晃地笑道,又要往下一處去,然而他的惡名在這一片的文人中早已傳遍了,其他人都避之不及,一看他過來,紛紛散開。
那人一頓,嘲笑地道:“怎么,你們都不敢給我看?這點氣度膽識都沒有,還考什么科舉?”
他語氣實在太過當然,有性子急的被激得氣不過,上前一步將作品丟在他手上,那人一笑接過來,看都還未看,緊接著就是嗤笑的一句道:“垃圾——”
蘇文之停頓了片刻,似是有意上前一步。
她身邊的舉子連忙將她攔下,說:“文之,你初來乍到許是不曉得,這人嘴里從沒有過一句好話。過去也不是沒有人上去與他爭辯,但他本來就是來找事的,壓根就不準備講道理,如何能說得過?即便將他趕走,也要聽他罵罵咧咧說上許多,平白壞了心情?!?
蘇文之謙和一笑,道:“我也曉得,但既然見到了總想上去試試。張兄莫要替我擔心,若是小弟一會兒出了丑,還請諸位不要見怪。”
其他人總還是希望有人去處理這家伙的,縱使不一定行,試試也好,但又怕自己惹了一身腥,這才沒人動,此時聽蘇文之這么一說,皆說“哪里哪里”“蘇小郎一路小心”,然后擔憂地望著她。
蘇文之先前聽他們說得那些信息,心里也有了打算,在腦海中默默又思索了一遍,就走了出去。
這個時候,白秋在奉玉懷里早已急得不行,九條尾巴拖在身后亂擺。奉玉垂眸看她,看這小狐貍一副從他懷里沖出去鉆到蘇文之懷里好方便護她的急切模樣,忍不住嫉妒地用力揉了揉她的頭,然后一頓,思路亦在腦中過了一遍。
等白秋被他揉得“嗷”地一聲回頭看他,奉玉便道:“……秋兒,你是不是想助她?”
第23章
因為白秋這會兒被奉玉抱在懷里,蘇文之看不見她了,也就不曉得他們這會兒正在商量,故而奉玉和白秋談話的功夫,她已經從容地走到了那位喝醉酒的舉子面前,謙遜禮貌地拱手一禮,笑道:“這位詩友——”
那人本在那里點評得齜牙咧嘴,神情看不出是得意還是暴躁,忽然被打斷,便有些不快地回頭,待看清蘇文之的年齡長相,先是一愣,繼而嘲諷道:“如今連女子小兒都來參加科考了?現在所謂的長安盛世,竟已是個笑話了嗎!”
這等明里暗里皆是貶低的話,還拿他人的長相年齡開弓,換作是誰聽了都要生氣。然而蘇文之早有心理準備,不惱不怒,反而一笑,繼續平和地問道:“小弟從偏遠之地而來,今日還是第一回來參加詩會,剛才聽了詩友點評其他文友的作品,覺得詩友之言針針見血,想必定是有才之人,心中很是傾慕,故而也想請詩友指點一二,不知可否?”
“……哦?”
那人聞言微怔,頂著醉意抬頭一看,仔細一回憶,才發覺眼前果然是個眼生的讀書人,且穿得寒酸,便有輕視之意,隨口“嘁”了一聲。但他被這么一捧,心里也有幾分飄飄然,手一伸道:“詩作呢?拿來!”
蘇文之淺淺一笑,問:“詩友之意,是愿意指教?”
那人嗤笑一聲,漫不經心道:“自然!怎么,拖拖拉拉不拿出來,難道你怕了?”
蘇文之笑道:“不是。只是小弟不善詩文,寫得詩作頗為上不得臺面,故而我想向詩友請教的,并非是作詩,而是下棋?!?
那人聞言,忽然一僵。
蘇文之接著道:“我剛才偶然聽聞詩友乃是白狐先生弟子。說來慚愧,小弟雖然才學不佳,但自幼仰慕白狐先生風采,因而從小苦練棋藝多年,自認也有幾分建樹,只遺憾自己出生的晚,不能與白狐先生本人對弈,求他親自指教。故而今日難得見到白狐先生弟子,小弟自是激動,想來詩友既是白狐仙子弟子,定然棋藝了得,不知可否有幸能請你……指點指點我的棋藝?”
蘇文之說得自謙,然而她話到此處,對方已是面色慘白。
他們口中說的“白狐先生”,乃是本朝太|祖數請出出山的謀士,據說天生一副不老的少年顏,且是棋劍雙絕,尤其是棋,說是從未有過敵手。在傳聞中,他讀書萬卷,天上地下無所不知,極得太|祖敬重,但他在天下平定后就歸隱了山林,此后再無消息,而這等博古通今又淡泊名利的風姿,自然成了后來讀書人眼中的標桿,眾人皆稱他是神仙下凡,在長安城郊給他立了廟。因他身邊常伴著一只額間有紅印的白狐,世人出于尊敬避免直呼他的名諱,便稱他為“白狐先生”。
白狐先生如今已是傳奇人物,他出世時座下的確有許多弟子,個個以善棋聞名。然而下棋不同于寫詩,詩作好與不好除了格律,大多還是憑主觀,但下棋卻是有個標準的,棋力高低很容易分辨,是容不得胡編亂說的。
蘇文之見他臉色大變,仍是笑笑,只模仿著他先前所言,和煦地問道:“詩友怎么不說話了?拖拖拉拉的,難道是怕了?”
那醉鬼的酒此時已醒了大半,他下意識地環顧四周,只見酒館中已是一片靜寂,從蘇文之踏出那一步起,周圍人的視線就全都集中在他們二人身上,臉上盡是看笑話之色,若是他此時找借口出酒館,只怕這里當場就要哄堂大笑。
他轉頭又看蘇文之游刃有余之色,便知對方是有意框他,然而在這等情形之下,哪怕是他,不下也無論如何下不了臺了,只得硬著頭皮道:“我、我如何會怕!下棋就下棋!”
說著,他為顯示無畏,還主動大步走向酒館內一個有棋盤的桌子,暴躁地驅開原本坐在那里的舉子,一屁股坐下,虛張聲勢道:“來!”
他說得大聲,然而臉上神情卻是緊繃,腿抖個不停。
蘇文之一笑,坐了下來。
第一局,卻是蘇文之大敗。那人贏得大松了一口氣,大笑出聲,前仰后合,當即得意洋洋道:“這就是你所謂的苦練棋藝?這便是你所謂的‘頗有建樹’?就你這等棋力,竟然還妄想和我師父對弈!根本連給我師父提鞋都不配!你落第一子時我就曉得你毫無天賦,不止是下棋,別的方面也一竅不通!我看你不要科考了,回家務農去吧!”
蘇文之仍是淡淡一笑,輕描淡寫地說:“我許久沒有碰棋,這局是沒有發揮好。我們下五局如何?只要你勝兩局,我便算是你贏。”
那人贏了棋,正在興頭上,他畢竟敢稱白狐先生弟子,也的確是有幾分會下棋的,此時他從剛才那一局中已認定蘇文之沒什么本事,無懼于殺殺她的威風,一拍大腿便道:“當然可以!我這里,哪怕是你贏一局就算你贏如何!”
蘇文之安靜地重新收好了棋,笑著道:“不必?!?
……于是片刻之后,那醉鬼便笑不出來了。
剩下四局,文之仙子不曾再讓他,便將他殺得片甲不留,棋力高下之懸殊,可謂丟臉至極。然而因對方說贏兩局便算他贏,哪怕想走也無法脫身,硬是熬到最后一子,方才明白眼前這小子是故意貓捉耗子似的逗他,有意看他的丑態。等最后一子落定,蘇文之才謙和地拱手道:“承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