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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從油封里抽出一張數迭繭紙。
漱玉節一瞧便知紙質貴重,縑楮系毫之間還摻了金粉,墨印不透,隨寫即干
,恐怕是大內御用的等級。
這材質耿照極為熟悉,在執敬司時時常見得,連橫疏影自己都用不上,只有
以侯爵身份發出的文書用得,夾手奪過展讀。
紙上僅有一行龍飛鳳舞的大字,字跡也是耿照見過的,決計不能有假。
「你之父姊,在我手上,等你三日,逾時不候;若帶人來,后果自負。」
眾殊經胡大爺轉述,已知耿老鐵父女失蹤一事,終于明白綺鴛何以不顧一切
闖入急報。
然而紙上既無署名,也沒說讓盟主上哪兒,莫非真要滿越浦的尋人,又如何
能夠「逾時不候」?「這是何人所送?」
漱玉節驚疑不定,質問綺鴛。
「仔細問過李綏了么?大宅四周調查了沒有?」
綺鴛答不上來,冷不防吃了記清脆耳光,俏麗的圓臉浮出五枚緋紅指印。
耿照一把拿住她的腕子,聲音神情俱都空寂如死。
「備馬。我知道要找誰,你們哪個都不許跟過來。這是盟主的命令。」◇◇
◇耿照孤身一人連夜馳馬,總算趕在三日期至之前,看見朱城山上的流影城郭,
但見滿城白幡飄揚,自山道間迆邐而下,就算為城主夫人發喪,也不致如此張揚。
來到山腳下的王化鎮,亦是不掛彩旗,人人服喪,仔細一打聽,才知死的是
少城主獨孤峰。
更令耿照震驚的是,據說殺人者,乃是一名新晉執敬司的弟子,名叫韋晙的。
此人干下大事之后,隨即逃逸無蹤,各司傾盡所有人手巡城搜山,只差沒將
地皮全掀過來,卻連韋晙一根頭發都沒找到,彷彿這人生生插翅飛了去。
耿照恍然大悟,才把老胡口中的「小小插曲」
連結起來:顯然韋晙不知何故,結識了潛入城中營救碧湖的胡大爺。
胡彥之成功帶走妹妹之后,定將潛逃出城的通道和方式交給了韋晙,待韋晙
為葛家五郎報了仇,便循此脫身,亡命天涯。
此事他約莫計畫已久,事前還說服葛家悄悄搬離龍口村,老胡前往打聽耿家
父女行蹤時,曾聽村人提起。
這也能說明,橫疏影于獄中自縊時,為何獨孤天威不在越浦。
以慕容柔的脾性,既已出手,無論橫疏影留下的書狀能不能攀上獨孤天威,
他都不會輕易放棄。
橫疏影死后,他之所以未再繼續追殺獨孤天威,有兩個至為關鍵的原因,其
一便在于獨孤天威痛失獨子,自此絕后,輿論普遍同情,加上他與陛下的關系,
一意攀咬,對慕容柔至為不利,不得不輕輕放過。
只能說橫疏影自殺的時機,委實選得太妙。
常人若與她身陷同樣的境遇,一聽聞世子被殺,料想慕容柔不欲冒險進逼,
自己尚有一條生路,定會鬆懈下來;殊不知風頭一過,慕容柔多的是方法撬出不
利流影城的事證,獨孤天威卻沒有第二個兒子能死。
而橫疏影選在此時自盡,罪愆止于一身。
錯過了最佳的問罪時機,慕容柔要想扳倒獨孤天威,日后須得再起爐灶,那
便是另一回事了。
朱城山的山道上無人把守,耿照長驅直入,對著緊閉的城門提氣叫道:「本
城典衛耿照回山,求見城主大人!」
真氣之所至,連城墻似都隱隱震動,胯下的健馬四蹄一彎,軟軟跪折,林間
驚起飛鳥無數,連吹幡獵獵的山風亦為之一挫,隨即轉了個方向。
一人腳踏城垛,腆著便便大腹低頭俯視,哈哈大笑。
「好威風,好煞氣啊!不愧是我城所出,名震天下!」
正是白日流影城之主、東海唯二的一等侯爵之一,妾子俱喪的獨孤天威。
治喪其間禁止嬉笑,但這位城主素以荒唐著稱,撤去山道的崗哨兵力已透著
一股不尋常,相較之下,失儀哄笑或許還算不上什么。
耿照對他為求自保,放任橫疏影棄葬于萬家祠堂,本是怒極;知他是因愛子
之喪才離開越浦,滿腔怒火頓失標的,遙見他雙目赤紅,應是連日哭泣,佈滿血
絲,下馬行禮道:「城主召喚,屬下兼程趕回,聽任主上處置。但于此無關之人
,懇請主上高抬貴手,放他們平安離去罷。」
獨孤天威撫頷笑道:「有理。你要便給你罷,接著!」
拎起一條杯口粗細的鐵鍊往城下扔,鐵鍊的另一頭赫然鍊著一條渾身赤裸、
披頭散發的女尸,就這么鏗的一聲掛在城墻上,原本雪白的嬌軀已呈毫無生氣的
灰白色,其上佈滿無數傷痕,顯是遭到凌虐而死。
耿照魂飛魄散,踏鞍一蹬,整個人竄起近三丈高,勢頭未老,已攫冰冷的女
尸入懷,一踏壁借力,連著鐵鍊一起越過墻垛,穩穩落在城頭,吼得嘶心裂肺:
「姊姊——!」
撥開血垢膩纏的黑發一看,那張腫脹變形的面孔卻不是耿縈。
他姊弟倆數年未見,是真是假本不應如此武斷,然而從女尸依稀能辨的五官
輪廓,以及眼角頸側的硃砂痣等,耿照認出是城主寵愛的云錦姬,不知她何以如
此,起身轉頭:「我父親和姊姊在哪里!」
獨孤天威笑道:「放心,我還沒扔下去。這不是等著你么?」
「你————!」
少年踏前一步,虎虎生風,驀地三條人影從三個不同的方位齊齊圍上,獨孤
天威乘機逃開。
來的是一名杏黃道袍的持劍道士,一條身披金甲拳頭如鐵的昂藏武弁;身后
那人無聲無息,只逃不過碧火神功感應,氣息溫軟,隨風飄來澹澹芳香,竟是一
名女子。
這三人耿照毫無印象,上山的這些年里所未見過,如非獨孤天威新近招募,
便是藏得太深,但此刻卻無糾纏的閒心,運勁一斬,氣刀四向迸發,硬生生將三
人推了開來。
獨孤天威繼續后退,又有一人攔在他與耿照之間,只一站便如鐵壁銅墻,雷
池難越,威壓竟不遜獨對殷賊時,隱隱然有宗師的氣魄,卻又質樸得毫不張揚,
竟是老泉頭。
以耿照此際的眼界與經驗,自知這樣的對手不容小覷,緊不如緩,卻抑不住
胸中的怒火急切,直欲強渡關山,足下不停,提運十成功力,一掌斬出,只求逼
呼老泉退避:「……讓開!」
突然間胸口一滯,渾身真氣潰散,連空氣都吸不進肺葉里,眼前一黑,整個
視界勐向地面磚石坍落——冰火雙元心。
他早該想到。
從陽亢中甦醒后,耿照還沒有仔細調整內外諸元,唯一一次行功,便是在往
半琴天宮集會之前,無論強度或持續之久,皆比不上實際與人動手過招。
就像他內視之際,始終察覺不出心包有異一樣。
這本身就是問題。
耿照從周身熱辣辣的劇痛中醒過來。
不管經歷過多少次,疼痛就是疼痛,少年無法體會胤野所說的那種「久了就
習慣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過去在城里當差時,耿照沒到過地底的黑牢,想來這里就是了。
腐敗潮濕的氣味,陰冷到能刺痛肌膚的空氣,還有刑具縛住雙手的冰冷……
和五絕莊或天羅香的也沒什么不同。
他全身衣物被剝到只剩一條褲子,赤裸的胸膛上佈滿凄厲的拷打痕跡,耿照
才慢慢想起這不是他頭一回甦醒,至于是第幾次被刑求到昏迷然后又再醒來、后
頭還有多少回等著他,則不是少年能夠回答。
獨孤天威靜靜坐在他身前,地上只有一盞燭火。
千金萬貴的一等昭信侯連凳子馬扎都不用,就這么盤腿坐在濕儒的枯草堆上
,不理那草下浸了多少拷打而出的汗淚尿血,本身就是讓囚徒反復染病的一種刑
罰。
「老泉頭說我們是運氣好。」
獨孤天威喃喃道:「以你的武功修為,若不是自己倒下了,他也沒有拿下你
的把握。你他媽是真有本事啊,我還沒聽老泉頭這樣說過誰。」
「我讓人整整打了你三天三夜,當中只要歇手超過兩個時辰,你身上的傷就
能好一半兒以上,還有人說這兒、這兒……」
拿一根擱涼的烙子捅了捅少年的胸口和肚臍。
「會放出異光什么。你個挨打的還沒瘋,我手下負責打人的都要不干了,有
你這么妖孽的么?」
耿照無言以對。
獨孤天威約莫也沒想他答,拿烙子捅了捅他的褲襠,冷哼道:「我還真想看
看,割了這玩意兒,它還能不能長出來?」
少年本能地想躲開,不意牽動全身的傷口,疼得低哼一聲,心底忽涌上一絲
懼意。
這是男人的直覺。
獨孤天威亦有直覺,立刻便明白了他的明白,嘿嘿笑道:「你和小影兒的事
,我全都知道。你什么時候爬上了她的床,同那個叫時霽兒的小丫頭干的香艷勾
當,連在棲鳳館內都敢顛鸞倒鳳……我通通都曉得。不是偶然知曉,也非事后知
悉,而是一直都知道。是本侯讓你們這么干的,當中只消我心里冒出個‘不’字
,便要掐斷這玩意你也得給本侯停下來。」
烙子一揮,「啪!」
重重擊在囊袋上,打得耿照口吐白沫眼前頓黑,差點又要昏死過去。
然而更可怕的還在后頭。
獨孤天威從身后草墊里摸出一物,扔在汗唾直流、嗚嗚低吟的少年面前。
熟悉的幽香在黑牢的腐臭里顯得格外鮮明,他終于記起橫疏影乳間、頸側、
肌膚,乃至腿心子里濕儒的誘人氣息,有種想哭的沖動,這件衣裳卻令他完全無
法哭泣,姑射集會所用的黑袍。
耿照從沒想過有這個可能性。
倘若加入「姑射」
的復仇行動,并不是橫疏影自己的意思,而是有人唆使她的……在佳人香消
玉殞的當下,這個真正意義上的「空林夜鬼」
已徹底擺脫制裁,毋須負擔任何的責任,自此逍遙法外,繼續以無辜的受害
者的姿態,茍活在世間——「你——」
他奮力撲前,扯得鐵鍊鏗然繃緊,幾乎拖動刑架:「是你將她卷入起中……
原來是你!是你害死了姊姊……是你!」
獨孤天威驀然瞠眼,使勁一揮鐵烙,打得耿照口噴鮮血,整個人撞回磚墻,
被搖動的鐵鍊「鏗噹——」
地吊在刑架下,抽搐著掙扎不起,膩紅的血唾長長墜地,如一根筆直的細紅
蔑子。
「是你將她卷入了其中,是你沒把她保護好……是你害死了她!」
始終嬉笑怒罵的男子狂怒起來,發了瘋似的揮擊少年。
「你以為我是為了什么,才讓你到她身邊去的?不是讓你去享用她的身子,
圖個爽而已,是讓你去照拂、去保護她!我知道的一切,都是她不想讓我知道的
,我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只要我一想插手,她又要變著法子瞞我……這些年我們
就這樣瞎轉悠著,所以才要你,才用得著你!「讓你去慕容那廂,就是防著有今
日,要用你時,你這個廢物到哪兒去了?她要好看的男人,我哪回不是睜一隻眼
閉一隻眼?她要權勢,我便弄掉閭丘父子;她要財富,我把整個流影城的財帛都
交給她……卻不信我,偏信你這沒用的東西!「你想謀反,我可以把天下拿來給
你,慕容柔算什么東西?他能奈我何?你若來問我,本侯可以想出十條八條絕妙
計策,教他沒得吃干瞪眼,不用你賠上一條性命!你以為你很聰明?本侯比你聰
明十倍!什么時候輪到一名小小舞姬,來決定本侯的生死!誰讓你自作主張?誰
讓你自作主張了!」
耿照在恍惚中睜開浮腫的眼皮,才發現狂言不已的男子正埋首掌中,指縫間
不斷滲出水漬,不知是汗唾抑或淚水。
這一瞬間他明白自己錯得離譜。
獨孤天威并不是唆使橫疏影投身陰謀暗流的那個人,若是如此,蕭諫紙也不
致看不出來。
他只是一個和自己一樣痛失至愛、后悔到不知該怎么辦的男人而已。
或許獨孤天威也才剛搞清楚這一點。
獨孤峰的死,他沒有半點感覺。
討厭的正妻所生的討厭小鬼,他不曉得獨孤峰到底是從哪里學來的貴族門閥
習氣,打小便覬覦父親所擁有的一切:爵位、財富,長大后或許還要加上女人。
明明他就沒在平望都待過多久,只能認為是從岳家承繼而來的壞種,就像陶
元崢儘管頭角崢嶸,也不過就是厲害很多的老鼠;平常的老鼠該是陶元岫那樣,
貪婪無用,好吃無容,平庸得令人心生憐憫。
所以峰兒就只能勾搭上云錦姬那種女人。
獨孤天威一向討厭云錦姬,但云錦姬最為他所憎惡處,偏偏是她對獨孤天威
最有用的地方。
他需要這個愚蠢、虛榮,嘴巴和腦袋分不出輕重的女人,無法自制地對外散
播自己的各種失道,包括傳宗接代上的。
須得有這種來自枕畔帳里的可信證言,才能讓他顯于外的各種荒淫之舉,從
掩飾變成真正的護身符。
即使慕容柔始終沒有真正放過他,但近幾年間始終無處下手,云錦姬倒也不
無功勞。
峰兒遇刺無救,這個蠢婦當眾撫尸痛哭,擅自跑去靈前守孝,獨孤天威也都
不當回事,直到她對押運橫疏影之物回越浦的官差大吼大叫,說這個窯姐兒出身
的賤貨禍亂流影城,養出的面首竟敢以下犯上,殺了世子云云。
衙差尷尬不已,城中諸人看煩了她整日的鬧騰,紛紛走避,只一名貼身侍女
拉著。
「那天殺的賤貨啊!」
云錦姬哭喊著,如唱大戲一般。
「將來我要指望誰?」
獨孤天威越檻行出,掄著隨手從靈前抄下的銅燭臺,當著官差的面活活將她
打死,打得紅白噴濺,分不清是燒融的蠟液抑或腦汁髓漿。
打完一抹臉,沖嚇傻的衙差笑道:「不好意思啊,家教不嚴,貽笑大方。一
會兒請官爺們吃酒,全都吃上啊。」
到底他和小影兒是從什么時候開始,不再聊天了呢?獨孤天威竟已想不起來。
客居京城的記憶和這里就像兩個全然不同的世界,不只是人,連畫面背景的
色調都不一樣,活像上輩子的事。
回過神,橫疏影已不和他說事了,反正說了也沒用。
但生死忒大的事,你怎不問問我?「小影兒是你和我,聯手害死的。我是害
死她的頭,你是害死她的手。」
把鮮血淋漓的鐵烙桿子一扔,一等昭信侯頹然坐倒,爬了滿臉的分不清是汗
是淚,眼神空洞,眸焦彷彿落在極遠處,低聲道:「她跟了我,注定慕容不放過
她;你沒拉住,所以她便死了。她這一生就我們兩個男人,我們都是廢物,是不
折不扣的王八蛋,是天底下最沒用的東西。她錯信了我們,才落得如此下場。」
他從懷里摸出了一封未拆之信。
那是從耿照身上搜出來的,橫疏影在獄中留給他的遺書。
橫疏影自縊后,牢房里找到這封書信,軍卒不敢自專,連忙呈交將軍,慕容
方知橫疏影與耿照的關系非比尋常。
若橫疏影生前傳出此信,或是聲東擊西之計,但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命都不
要了,還顧著使什么奸宄計謀?將軍看過與否,耿照不得而知,也可能檢查過后
,再取新封封起也說不定。
總之,這封遺書被送到朱雀大宅,再由符赤錦轉交耿照。
耿照出冷爐谷后馬不停蹄,尚未拆讀,后又落到獨孤天威手里。
你……為什么沒給我留下隻字片語呢?是沒話說、不想說,還是再不必說了?要到失去之后,才發現自己丟不起,男人就是這般愚不可及的蠢物啊。
獨孤天威寂寞地笑了起來,將信封移到燭火上,看著輕煙繚起,火舌吞卷著
紙張,就這么捏著直到全化成灰。
「我打算用一輩子來贖罪,不停地處罰自己。你跟我一道。」
他拍拍手掌起身,拇食二指有著可怕的燻痕,污濁的空間氣味里隱約有脂肪
燒焦的惡臭。
「你如果想逃,我就殺你父親和姊姊;你如果不夠痛苦,沒有像我現在一樣
痛苦,我就拿你父親姊姊來彌補當中的差距。只消你和我一般痛苦,他們便能活
得好好的。「當然,如果我反悔了,我會把他們拉到你面前,讓你也嘗嘗這種有
心無力、難以挽回的滋味。但不是今天,我可以肯定。你還不知道你會有多痛苦。」
牢門關上,蹣跚的跫音消失在甬道盡處。
失去燭照,漆黑的牢房中伸手不見五指,污濁悶滯的穢氣里,灰燼的澹澹煙
燻混雜著衣袍上殘留的體香,開始提醒少年失去了什么。
不知過了多久,撕心裂肺的嚎哭聲盪于偌大的空間內,始終沒有停歇。
◇◇◇不見天日的囚禁,剝奪了耿照的時間感。
他漸漸分不清早晨黃昏,也不想去區分。
城主說的話可能是真的,他對耿照的憎惡,靠肉體的刑求折磨已無法抒發于
萬一,他需要他清醒且健康的活著,才能深刻而反復地品嘗那份無力和痛悔,無
休無止。
黑牢每日放飯兩次,當然不能大魚大肉、佳餚美酒,但也不是故意糟蹋人的
餿水豬食,就是一般弟子用的餐飯。
這讓耿照想起了從前在執敬司的日子,還有剛上山時在長生園,橫疏影去探
望七叔,總會給他帶上糕餅……耿照幾乎每一餐飯都是流著眼淚吃完,滿嘴說不
出的苦咸。
他很早就從刑架上被放了下來,牢房里也有便溺用的木桶,放飯的人會把穢
桶取走,收拾餐具時再給他換個刷洗干淨的來。
墻壁頂端的遮板不知何時也從外頭打開來,能見日頭月光。
耿照這才知自己不是被囚在地窖,這石屋可能建于后山某隱蔽處,四周林相
茂盛,日照月映被遮去大半,牢里依舊幽黑。
此地不知為何,有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無論是飄入窗檻的空氣、清晨聽聞
的鳥鳴,乃至透入林間的希罕微光……都令少年感到平靜,彷彿曾經久居于此,
一切都被安放在最恰當的位置,不會暴起傷人,閉眼都覺自在。
放鬆之后,耿照開始覺得疲憊。
可能是幽邸一役為擊殺殷橫野,耗去太多心力,絕大多數的時間他都蜷在草
堆里睡覺,可能也是因為醒時太痛苦,無法停止思念橫疏影,然后又陷于無休無
止的懊悔與無力當中,他寧可不要清醒。
諷刺的是:在這里的每一覺,都睡得比在冷爐谷或朱雀大宅時更沉,雖說不
上香甜,起碼不會輾轉返側,或由「殷賊殺了所有人」
的惡夢中慘叫驚醒。
他不是沒想過其他女子。
紅兒、寶寶、弦子……還有霽兒呢?姊姊被捕后,霽兒到了哪里去?是不是
流落江湖,有沒吃飽穿暖?耿照不敢再想。
她們在遇上他之前,一直都是好好的,除了寶寶錦兒;但如今岳辰風也已經
伏法,會不會沒有了他,其實她們都能更好?不用再被扯進這些危險的事端,不
用再去面對下一個岳辰風、殷橫野,乃至無比血腥的朝堂之爭,落得像橫疏影一
樣的下場?他甚至又想起了蕭老臺丞的放下。
沒有這么個偉大的人,是世間非他不可的。
何況是他。
虎帥能放下江山爭霸,揚帆出海冒險,連刀皇前輩都可以當個打魚的閒漢,
他為什么不能把自己,就放在這個小小的石室里,帶著對橫疏影的無盡思念和懺
悔,就這樣過完一生?獨孤天威好歹也是一諾千金,他若保證父親和姊姊能好好
活著,必然是衣食無憂——「你他媽是腦子壞了罷,耿小子?」
耿照一度以為是幻聽,直到看到角落里那身熟悉的漁夫打扮,和破了眉相的
半截小疤,驚得從草墊坐起。
本想揉揉眼睛確認一下,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