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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大郎自己也忘了,瞧了一眼說:“剛好碰見鄰居賣貨回來,他隨手撕的紙給我扎的。這不,還沒回家,官爺們就來了?!?
官差俯身,一把撕扯下他腿上浸了血的藤條和紙,這一細看就怒斥:“細作!抓起來!”
彭大郎被這突如其來的“細作”二字扣得有點懵,但官差已經把他的手臂抓住往地上壓,他嚇得大叫起來:“我不是細作,我不是,我家里耕了兩畝地,我爺爺我爹都靠這兩畝地活,我怎么可能是細作!”
“呵,那我讓你死個明白?!惫俨顚⒛茄埮脑谒哪樕希f,“你瞧瞧上面的字,說的全是韃子的事,你一個漢人學什么敵國的典故?你們這個彭家村,細作可真不少,骨子里藏著一顆賣國的心?!?
彭大郎急了,說:“這是別人隨手撕了書給我捂的傷口,要不血止不住啊。草民也不認識字,根本不知道這紙寫的是什么?!?
“是誰給你捂的傷口?你找他出來,我看他就是細作?!?
彭大郎一愣,看看腿上的傷,又回頭往跪了滿地的村民看。那人跟他的視線對上,臉色瞬間蒼白,幾乎要暈死過去。
官差見他遲遲不指認,厲聲說:“我給你最后一次機會,把那個細作揪出來,我就放你走。否則,我看你就是細作吧。”
彭大郎癱在地上,沒有指認那個人。官差當即認定是他說謊,讓人將他帶走。一聲令下,卻突然沖出來個婦人,抱了彭大郎的腿不讓他們拖走,哭道:“我男人不是賣國賊,他們三代都是泥腿子,怎么可能是細作?!?
“那讓你男人指認啊?!?
周氏邊哭邊急聲對丈夫說:“你快說啊,你快說,說了你就沒事了?!?
彭大郎怔神看著妻子,嗚咽哭了起來,可還是沒有說。
周氏也大哭出聲:“我求你說吧,你不要我了嗎,你不要方元了嗎,你不要安安了嗎?”
彭方元見母親跑過去,也想過去,可在半道被村民死死抓住,怕官差一個不開心,嫌他吵給殺了。那個彭大郎,已經是兇多吉少了,別再搭上彭方元。
彭大郎知道對不起妻子,可是他實在沒有辦法指認那個見他受傷,二話不說就給他包扎傷口,連貨都顧不上的鄰居。
平時他們一家,受了他們不少照顧。
彭大郎想說,可良心譴責,又說不出口。他心里太過矛盾,嚎啕大哭起來。官差聽得不耐煩,將彭大郎拖走。周氏要追,被官差一腳踹開。
彭家村的鬧劇,直到傍晚才落下帷幕。
被踹暈過去的周氏醒來,發現這不是夢,無助地哭了起來。
村里的婦人聽見她的哭聲,從外頭進來,懷里還抱了個女嬰,也聞聲落淚,說:“你也別難過了,孩子還小,你……你要撐住啊。”
“大郎呢?”周氏問。
婦人啜泣起來,誰都沒有說。
第二天,彭大郎的尸首被送回來了,還是村長托了關系,求衙門還個全尸,才肯送還。
“回來”的彭大郎身體沒一塊好的,聽說受了很多酷刑,被逼問他跟敵國是怎么勾結的。彭大郎一直說自己是無辜的,于是一直挨打。
直到死,衙門的人也沒逼問出什么。
——沒有做過的事,就算疼死,也不能承認。只有這樣,才能讓妻子兒女都安全。
老實巴交又膽小的彭大郎想到這些,什么酷刑都沒有讓他屈打成招。
周氏看見丈夫的尸體,又哭暈過去。彭方元想去看看爹爹,但被村里人攔住了。
他知道,他爹再也不會跟他說話,從牙縫里省錢給他買糖吃了。
他也知道,他爹是被朝廷害死的。
六歲的他,沒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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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氏改嫁了,兒子和女兒送給了鄰居養,她不知道鄰居就是“害死”她丈夫的人,只知道有媒婆登門時,鄰居見她猶豫嫁不嫁,主動說幫她養兒女。
周氏改嫁的那年,彭方元八歲,妹妹三歲,已經會走了。
他牽著妹妹送母親出門時,只覺得娘親穿得好看,可是不知道為什么娘親卻在哭。她給了他們一人一塊蜜餞,就走了。
等她走遠了,彭方元才想到了什么,問:“我娘還會回來嗎?”
村人有的不說話,有的笑了起來,說:“你娘不會再回來了?!?
彭方元大驚,立刻去追娘親,但怎么追不到。他跑了很遠,天都黑了,都沒有追上他娘。等他回來,鄰居就急切地對他說:“安安著涼了,這會發著高燒,我去山上采點藥,你別亂跑了。”
彭方元忙跑到妹妹身邊,往她額頭一探,燙手。妹妹緊閉雙眼,小小的眉頭深深擰著,像是很痛苦。他抓著妹妹的小手,妹妹卻在叫著“娘親、娘親”。
大人很快采了藥回來,煎了水給彭安安喝下。但是并沒有什么用,鄰居急了,跑去鎮子叫大夫。
然而在大夫來的路上,彭方元發現妹妹的手涼了。
冷冰冰的,也不會再喊“娘親”,喊“哥哥”了。
彭方元愣了神。
等鄰居回來,發現彭方元不見了,彭安安也不見了。
彭方元背著已經不會說話的妹妹走在小樹林里,他想找神仙救活他的妹妹,大人都說,山林里有很多神仙,逢年過節他們都會拿一些吃的來祭拜。
“救救我妹妹吧,求你們快出來,救救我妹妹吧?!彼嗫喟笾搅掷镫[匿的神,可是沒有人出來。
是他平時沒有好好拜神嗎,是他平時沒有什么吃的拿給他們嗎,所以沒有一個神仙出來。
“我求求你們,救救我妹妹?!彼麩o助地哭了起來,但背上的妹妹,依舊沒有半點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