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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個人在身邊,就是歲月長河里最溫暖的一段時光。
沒那個人在身邊,就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日子。就是這樣,感受天壤之別。
唐錚又跟瞿嘉聊了些私事,尤其提到他家那片胡同區,正在進行老舊危房改造,大面積地拆遷了。
拆遷了,大好事,那時還沒有多少人經歷過這樣一夜暴富的好事。一下子就能搬進新樓房,或者換到一大筆錢。
“我們家那片胡同,很多住戶已經把房子院子都盤出去了,改成服裝店和酒吧了,我們家還沒搬,因為我爸實在沒地方可去。”唐錚說,“終于忒么要扒掉了,拆了。”
唐錚他家那破敗不堪的兩間房,應當可以分到一套三居室,而且是三環路以里的三居室,九十年代末就值六十萬了。這就是京城第一代由拆遷致富的貧民家庭。遺憾的是,這筆外財于唐錚而言來晚了,沒能在他出事時幫上忙。
這筆外財來得卻也不算太晚,年輕人經歷些坎坷與大起大落,才更加明白什么是最重要的。跌倒了再爬起來,只要沒摔死沒摔殘就還能站起來,挺起胸膛,他們都還沒有放棄。
瞿嘉也沒忘記他跟俞教授下的保證,立的軍令狀,只是現實太難,留給他的時間沒有了。
瞿嘉也向他哥們兒匯報:“有人想掏錢買我的歌。”
唐錚當街就把眉眼都張起來,打量瞿嘉:“牛逼了你?……賣啊。”
瞿嘉說:“還不想賣呢。”
唐錚問:“哪首歌?”
瞿嘉說:“我給周遙寫了一首。”
事情很簡單,就是因為九十年代這段時期,內地原創音樂大火,新人歌手輩出,尤其民謠懷舊風格的校園歌曲,淳樸,悠揚,風靡一時。音樂公司追逐這樣的熱點商機,都急著發片子賺錢。
夏天時,有一些樂隊在“杰杰”搞了一場地下音樂會,瞿嘉也去了。他本來只是個業余歌手,學生,他就是安靜如雞地去聽歌的,結果“杰杰”的老板拎他上臺,吉他插上電,唱兩首玩兒。
瞿嘉就唱了那首《流浪的小孩》。
你給的溫度,是我的陽光。
命運逆水而上無力左右,思念讓你的影肆意橫流。
人生太難,憂愁成災。
看街頭雪雨我一直守候,如墻頭野草我對你至死方休。
路盡頭是你,我在原地流浪,你向我招手,我送你微笑……
曲風極為純凈,歌詞簡單而哀傷,聲音沙啞帶有磁性,就是唱的幾句心里話。臺下坐了圈內幾個大觸,開音樂公司的,隨后就聯系“杰杰”的老板,想要買這首歌。
“杰杰”老板就跟瞿嘉講:“民謠正火,這就是一個機會,賣了吧。”
瞿嘉就說:“不想賣,這歌我寫給我朋友的,就沒想拿來賺錢。”
老板都勸他:“兩千塊不少了,你正缺錢。”
瞿嘉說:“我就沒覺得這歌能值多少,五百塊都不值。不是錢的事兒,給一萬我也不想賣。”
老板那時說:“瞿嘉你是不是不想給別人唱?你想自己唱。你要是有這想法,我們可以聯系公司試試,專輯里讓你唱一首?”
瞿嘉最后把這個建議,這幅看似美好的規劃藍圖,殘忍地拒絕了。他就不想要拋頭露面,不愿意有一天站在鎂光燈下,去面對那些人,去當什么歌星……那時完全就沒有這份想法。
他的脾氣,也不適合強裝笑顏迎合受眾去做那一行,他的詩和遠方就不在于此。
所以,他沒有真正努力尋找機會去走音樂學院那條路,歸根結底不是因為差錢,而是志趣不在。他就不太想去,這一點讓俞教授失望了。
“要是能給到兩萬,我真的見錢眼開就把歌賣了!”瞿嘉臉上放射出笑容,但那也不可能,兩千都不值。
“不唱歌,那你將來想干嗎?”唐錚問。兩個人迎著烈風昂首闊步,走在這座城市最熟悉的街道上。
在這城市里,新人來舊人走,你內心所要追求的,究竟是怎樣的一種生活?
“我就沒什么遠大志向……”瞿嘉帶點兒磁性的沙啞聲音融進風里,“你要問我想要怎么樣的生活,你讓我說實話么?呵呵,就是現在的生活,現在就很美。
“我媽開起一家小飯店,身邊有個可靠的男人幫著她。她開店烙餅,我就在店里面給她幫忙,刷個臉幫她賣豬肉燒餅,賣牛板筋串兒。
“然后,周遙就坐在后邊幫我串肉串、腌肉串,我烤肉串,每天晚上一家人就坐在燈下,坐在小店里,一家子每天都能在一起,都能看到對方,說說笑笑得就把錢掙了。忙的季節就做給客人吃,不忙的季節就下廚做給自家人吃。錢也不用掙太多,養家糊口夠用就行。
“然后,路軍兒他爸就開輛大車,平時幫我媽拉點兒東西,拉一車面粉原料什么的,把大麻袋都扛進店里……當然,他要是懶得扛,那就我扛唄,老家伙也四十好幾了,歲數大了,那就我和周遙我們倆人扛麻袋么。
“將來,我是老板,周遙就是我店里的老板娘,呵呵。”
瞿嘉說著就笑出來,再說著,聲音就有些發哽,雙眼像被護城河冰面上的寒氣染上一層霜。那層霜逐漸融化,騰起半透明的水霧。
“小日子不是挺美的?”唐錚盯著瞿嘉眼里的水光,“你都把人家周遙劃進你夢想的美好人生了,你還跟周遙鬧分手?有病啊,你腦子犯抽?”
“唐錚,這是我想象的美好人生,是我的。”瞿嘉兩次強調“我”字,“這能是周遙的人生嗎?”
人家周遙愿意么?周遙的爸媽能樂意啊?
俞教授說的那些話,周遙將來要走的那條路,也是切切實實的,無比現實而真實。無論周遙會否出國,這就完全是兩種人生。
“你問過?”唐錚說,“周遙說他不愿意跟你混了?”
“周遙那種性格,他怎么會說‘不愿意’?他肯定都聽我的,肯定就向我妥協了。我一句話說周遙你不準出國,你不準去念哈佛去紐約掙美元,他就真的不去了。”細長的眼微微泛紅,瞿嘉說,“可我憑什么讓他跟我混,憑什么攔著不讓他離開?……人家爹媽辛苦培養出這么優秀一個兒子,是培養出來將來和我一起賣燒餅的?
“幸虧他爸媽都是文化人,假若是個粗野的,估摸都想找把刀砍了我。這么好的周遙,是應該陪我賣燒餅的嗎?”
“……”
他們倆走一段路又再開一段車,就在王府井東單附近徜徉。冬天天黑得早,傍晚才五點多鐘,天色就逐漸暗下去。
遠處,灰色建筑物,藍色大牌子,金屬大字,就是熟悉的“東單地鐵站”。<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