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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學正敲那截止鐘鈴前,外面突然好大動作,數十個人抬入一幅長十丈余的畫幅,一入內,便叫畫學生們將所有的畫幅取下,以供它懸掛。
掛起之后,這巨大的畫幅果然要比旁的壯觀許多,雖然近看瑕疵很多,但遠遠望之,卻好像攀登上北岳德寧殿了一般。
孔慈望見這畫,也聞出了怪味兒,問文迎兒,“這樣一幅臨摹,耗時大約多久?”
文迎兒冷笑:“至少數月,即便是吳道子本人作畫,快也要月余?!?
孔慈道:“那便是在比賽之前就早已動筆了?!?
文迎兒嘆息一聲:“我看這勝負已定了。”
“怎么如此確定?盛老的畫的確是最出類拔萃的,此畫不過是盛大了些而已。”
文迎兒笑,“而已?規則都能為他而改,你若想想,這批畫推到日理萬機的官家面前,官家會說什么?‘怎的其他人都畫這么小幅省事么?唯有此人當真將以是在作壁畫,還有什么可看的’?抑或官家也會看其他小幅,但畫如此之多,且都是同一副畫的擬本,若要仔細研究誰更像,那必得花廢心力去認真細察才能看得出。官家有耐心看完所有再作評判么?再或,官家一看到那多如牛毛的畫,便會同畫院等人說,這你們自己選便罷了。那畫院便會指出巨幅,‘此為最好’,官家一對比,只此一副如此壯觀,自然也就勝出了。”
“那你的意思是,盛老與其他參賽者,便是被畫院所玩弄了。此人早已內定,比賽不過是過場,不過是為了捧出他這么一個人物來?”
文迎兒點頭,“你去查查這畫師的來頭。我怕此事對盛老打擊過大,暫時先不要告訴他。我們要在這上面,好好地想一想辦法……”
孔慈去查這人背景倒是容易,可文迎兒居然還想在這內定的結果上面動腦筋,他倒是不知道這還能如何更改。難不成要說服那方退賽不成?
文迎兒悄無聲息地去一堆畫幅中,將盛臨的那幅拿了回來,出門后,徑直讓車夫帶她前去玉清神霄宮,去找徐柳靈去了。
迂回曲折地,將這幅畫給了徐柳靈,并告訴他,“這是我夫君從江南花費大力氣,據說是北岳吳道子壁畫的粉本(稿本),你可幫我鑒賞鑒賞?”
“此畫當真是粉本?”
那徐柳靈因為受到太子賞識,近日正好要參與一次有官家在場的開壇法會,來預測叛軍頭領慕容凌藏身之處。他已從江南前線得到線報,也就是說,馮熙早已經探知慕容凌藏身點,只是按兵不動,欲要讓太子在前朝也用叛軍的事作一作文章,再鳴金收兵、一網打盡。這個徐柳靈,就成了太子擺弄官家的一個關鍵。
徐柳靈只要法會過后,指出叛軍位置,再由馮熙抵報上奏抓到了人,那么太子方便在朝堂與戰事上大獲全勝,連帶著官家會對徐柳靈頂禮膜拜,當做神人。
這幅畫由徐柳靈遞上去,官家自然有八九分信服。
文迎兒聽他說道,太子舉薦他在官家和百官面前開壇作法,突然眼睛放亮了,同他說,“你不是說要重謝我么?那你給我一套道服,帶我去參加你的法事!這畫由我來遞上,如果官家鑒定是假的,不是吳道子的粉本,那罪責也不在你而在我。如果是真的,功勞便在你,你看如何?”
徐柳靈剛才也想到了,萬一是假的可怎么辦,她這么一說,便又覺是個不冒險又有得賺的極好的辦法,“可是……”他猶豫道,“你為什么要鋌而走險呢?”
文迎兒道:“我想看看官家到底長什么樣子?!?
☆、有事
徐柳靈原先就是個破落戶的出身, 少時因為貧苦, 以乞討度日。后來被醫家收留做了個學徒,又得到了真傳,以為可以靠醫道從此安生度日了, 自己的師傅卻因為被請去治一個大戶, 直言其沒救,而被人毆打得沒了命。
從此徐柳靈不甘于平庸,也不敢隨便說真話,借著一點醫道做了道士。又因為想攀附權貴, 而學了些五金道行,坑蒙拐騙,進了玉清神霄宮。
他平時在玉清神霄宮里, 故意表現得一派悠閑、想往魏晉名士的模樣,實際上卻是掩蓋他想要向上攀爬的心思。
但凡愿意坑蒙拐騙之人,總要偽裝一個表面,而內心恰恰相反, 這是極其好猜的, 所以文迎兒看他作法,就琢磨出了他其實只是郁郁不得志而已。
他被玉清神霄宮派去整治馮家小樓, 情勢一轉立即被棄置,讓他在馮宅受了那么大侮辱,他必然不會再對時下皇親國戚所把持的道觀再有期待了。那能期待的,只能是文迎兒給他指點的明路——太子。
太子觀他作法后,便與他一拍即合, 更何況,他給人喝的符水,還真能頂用,這在亦真亦幻的道觀可算得上是萬里挑一的人才。
既然官家信這個,那就給他想要的。太子趙煦決定從韞王最得意的地方扳回一城。既然他弟弟可以裝神弄鬼,他這個堂堂太子又為何不能呢?
徐柳靈來的時機太妙了。
當然在法會之前,他只是同官家說,他見到一位神人,而此神人有通天之能,奉天命為陛下而來,可為陛下去陰魔而斷妖異、辨奸貞而崇大道。
官家此時又有高殿帥作陪為太子說話,被唬得一愣一愣,再者一聽有神人專門為他天降,而他近來確實頭疼,玉清神霄宮卻遲遲治不了他的病——反而高殿帥送的那個教坊女子,自從帶到御前做了他的侍兒,他便在溫存中好了不少,因此高殿帥的話他更信了。眼見高殿帥都夸其神,那么他便答應召群臣辦法會,一探神人究竟。
再過一日,就到了徐柳靈在御前的法會。這次法會是極隱秘的,實際上玉清神霄宮還沒有人知道。太子將他在官家面前夸成 “神人”,還欺騙官家此事天機不可泄露,目地便是不讓韞王、管通一派知道,所以徐柳靈現在表面上,仍然只是一個小小的殿守金壇郎罷了。
太子的計劃是讓這“神人”迷惑住官家心智,讓韞王與閹人管通等人亂了陣腳,包括玉清神霄宮那道天大一先生臣素,最好立刻就失寵。
徐柳靈因為文迎兒而得了天大的機會,因此才投桃報李將這么天大的秘密告訴了她。
他也已經許多年沒有信任過什么人了。
既然機會如此來之不易,他自然會悉心準備法會的一切,賭上性命,也要搏一個錦繡前程!
——
文迎兒這頭,又收得幾日“無事”信。她也越發緊張起來。
后日就是法會,她就能見到官家,這個她印象中喚作“爹爹”但始終不知長什么樣的人,或許看到他的那刻,自己記憶就能通透起來。
文迎兒的心已經顫抖,她很清楚后頭等待她的會是怎樣的結局,她不僅要在法會上見到官家,還要將畫遞到他手上去,爭取博得他一聲贊賞。但也很有可能,在她或者是畫被她的爹爹看穿的那一刻,或者這畫被他識破是贗品的那一刻,她的人頭就會應聲落地。
但她就一向是個有冒險精神的人,現在越發興奮。
文迎兒興奮之余,翻了幾遍裝信的盒子。馮熙的“無事”信將盒子堆了半滿,她一一拿起來數了一遍,將絳綃叫來,“今天沒信嗎?”
絳綃道:“沒有?!?
“去問下軍差來過沒?!?
絳綃笑了,“娘子怎么開始關心有沒有信了?”
文迎兒不回答,手上又將信翻了一遍,然后跟她說,“你先出去罷?!钡冉{綃走了,她用筆蘸墨,在每張信箋的左下角空白處畫了個無臉女孩兒抓著一個磨喝樂,一起翻信的時候,小人兒就動了起來。她畫好了全都放進去。
到了晚上又問了一次,軍差一整天都沒來,絳綃道:“今日恐怕是沒信了,大概軍中戰事吃緊,娘子不要太擔心?!?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