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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徒弟在宮里沒規矩,被拉出去就是打死也說不上話。文迎兒不動聲色的,就說明他也不能淌這個渾水。現在抵報沒到,他的命運還沒定,說不定他下刻就要死了。這些內侍伺候宮中人慣了,斷不會還讓宮外一個小道士還蹬鼻子上臉,更何況內侍省是閹人管通的,今天他徐柳靈站在管通的對立面,小小殺個徒弟懲治都再正常不過。只要抵報不來,這些內侍就一副不近不遠的模樣。但他們也不敢對徐柳靈做什么,態度也并不惡劣,因但凡下一刻他若飛黃騰達,好教他不記仇,甚至還能從他身上撈點漁利。
想通了這些,徐柳靈又回頭去望著文迎兒。他覺得文迎兒即便就只在那里坐著,不和他說話,甚至一眼也不瞧他,也像給他吃了一個定心丸,即便身在囹圄也好似人間樂土。
天色漸暗,這屋內沒給上燈。徐柳靈揣度文迎兒的位置,小心翼翼摸索著往她身邊去。聞到她身上女子的香味,就在她身側坐下。因她也看不見,也不知是誰,只是與他保持著距離。但他卻閉上眼睛朝她的方向深吸,微微靠近她寬大的袖袍,能讓那袖袍有一丁點兒貼著自己,便立即心潮澎湃起來,黑暗中遐想著令己心動的情形,整個人都散發著一股熱氣。
此刻的文迎兒已經將生死和官家都置之度外了。在命運審判之前,一般人已經不會再懼怕,而是只想著有什么遺憾,這大抵是人之常情。
現在她只在想著兩件事。第一件,馮熙兩日沒有寫信來。第二件,只要抵報來了,就相當于是馮熙的信來了。
一更時,掌燈內侍突然開了門,燈籠趁著他的笑容,文迎兒便立即知道是好消息。
果然,那內侍上前來給徐柳靈一鞠躬:“恭喜徐先生!先生真乃天降真仙,神之又神!官家現在傳您到宣和殿去享用晚膳呢!”
徐柳靈大喜,站起身來,幾乎欲抱住文迎兒慶祝一番,好在他忍住了,向前向那內侍道謝,隨后從袖子里掏出銀錢遞上去,“勾當們今日里也辛苦了!”
那其他內侍的臉色紛紛都好看了起來。徐柳靈的道徒們立即覺得雞犬升天,全都站起來歡呼,內侍趕緊勸阻:“官家只召了徐先生。”
道徒們稍稍失望了下,也就都安靜下來。不過他們也知道自己是沒資格得到召見的。
徐柳靈往后走,大膽牽起文迎兒袖子:“此徒我必得帶上,我的法力有一半為此徒相助,他不在,我恐怕不能得心應手,如果陛下請我作法,我須得有人協助。”他說完然后瞪視一眼眾徒,意思讓他們謹言慎行,不要瞎說更不要暴露文迎兒。眾人立即會意。他們可都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文迎兒正低著頭笑,心不在焉。一入宣和殿,酒宴及舞女已起,官家、太子、韞王等皇親在座,徐柳靈一進來,便被太子趙煦起身牽著胳膊,拉到官家面前:“陛下,如我所說,徐先生真可撒豆成兵,不信便讓徐先生作法來!”
徐柳靈脖頸一涼,立時就想跪下求饒,但那太子扶著他,“徐先生,您看您在陛下面前,何不施此術出來?”
徐柳靈腦中仔細思索,牙齒發顫,這太子當真是糊涂了么!就算在官家面前表現,也不需如此大話,豈不是欺君嗎!
太子已經微醺,看來抵報已送到一段時間了,這時不過是想到了徐柳靈,來讓他獻技賞玩罷了。
“這……這小道……”
“啟稟陛下、太子殿下,我師父今日所耗過甚,當真是沒法再招引天兵天將來此與官家相會了。”
殿旁立著的文迎兒此時跪下為他說話,但這話一出,趙煦臉上立即不悅,“怎的你師父還沒回答,你何能替他回答?”
徐柳靈忙為她說話:“太子殿下息怒,我這高徒有他的本事,我也一向靠他協助才能作法,請殿下恕罪。”
文迎兒不抬頭,但卻淡定自若地說:“雖則我師父所耗過多,但我卻可以為官家請出十方神仙來,聊以解悶。”
“請神仙,竟比請天兵容易?”官家來了興趣,招手,“你且往前來。”
文迎兒手里已從旁邊果脯碟中拿了一把鮑螺,這時候走到官家座下近處,繼續跪下,仍然不抬頭,咽一口唾液說:“天宮其上,大內其下,諸仙在列,盡請顯靈……”
說著把鮑螺撒出去,袖子里立時便鋪展開那副盛臨所畫的《萬國咸寧圖》。
太子本沒抱什么希望,此時見她鋪開的是一幅畫,登時便有些惱火。徐柳靈腦袋全是汗,立即也跪倒她旁邊去,搶先答道:“小徒學藝不精,召喚不出來各位神仙,這是小道尋來的吳道子所畫粉本,本意只是想讓上天諸仙保佑,助我作法,沒想到竟然被徒弟拿出來驚擾了陛下和太子殿下,請陛下和太子殿下恕小人的罪!”
徐柳靈自己都沒想到,一看見文迎兒被非難,竟然能跳出來為她分辨,當真是自己也不要命了。可是文迎兒仍然沒有收斂的意思,轉頭說道:“師父你錯了,吳道子曾說,他從來不畫粉本,可怎么百年之后,這無數明辨之人,卻都認為這畫是粉本真跡呢?依我看,一定是神仙顯靈了,才會從壁畫上下來。”
徐柳靈已經不敢再說話,只覺手腳已無知覺。但文迎兒仍然淡定自若地,這時候又直了直身。
因她已跪得離官家極近,官家一眼便能看見那畫,又因為老眼昏花和醉酒,這惶惶然的還真覺這畫亦真亦幻,便道:“你拿上來讓朕仔細瞧瞧?”
文迎兒獻上畫去,官家看了一會兒,果然大贊,“怎的朕瞧見這神仙似在同朕說話,向朕鞠躬呢。是朕醉了,還是這畫太過逼真?朕知道吳氏畫無粉本,這畫到底是何人所畫?”
文迎兒答:“是小道從一盛臨老翰林處買來,這位老翰林日夜以摹畫為生,摹吳道子更是神乎其技,依我看是世上第二。”
“那誰是第一?”
“論畫,官家是‘天下一人’啊。”
徐柳靈聽這對答,官家已經從玄道上被帶去了畫道上,好似已經忘了點豆成兵成神,但官家脾性也不知道是如何的,他仍舊跪著發抖不敢抬頭。太子趙煦也酒醒了些,恍然方才“點豆成兵”夸了海口,差點釀下大錯,也只默默地退下,靜觀殿上的變化了。
但聽著聽著,覺出不對,這小道士聲音尖細,說幾句話看似玩世不恭欺君罔上,總覺得官家應該立即要發怒了,但官家卻眼神迷離,聽著頗受用,一聽到有人提他的花押‘天下一人’,不禁高興起來,“你有些意思,這畫也十分活靈活現。是誰教你這么說話的?朕倒是欣賞你這種敢誆騙朕的語氣。你抬頭來?”
這句話一出來,殿上氣氛突然有些冷冰。文迎兒隱隱咽一口唾沫,抬起頭去。
四目相對,官家忽然愣住。文迎兒定定地望著上面,那張日漸松弛、卻如女人一般白皙滑嫩的面孔……
渾身毛孔好似透入冰涼的針刺,但入眼除了第一眼之后,他的面容就開始化開,她眼睛面前就好像什么也看不見了,只看見一只丑陋的穿著大紅官服的蟾蜍,頭上的兩顆眼睛像爆珠,瞪著她,嘴巴一張,吐出長長的舌頭,卷起帶血的蚊子入口。
在他旁邊站著一個侍兒,濃妝艷抹地,卻像她自己在照鏡子。她想起荀子衣曾經帶著這模樣的一個女人招搖過市,現在這個像自己的人正低下身子給蟾蜍倒酒,蟾蜍的舌頭蹭地出來,在她面上劃過,她不知道是不是看錯了。
這個蟾蜍就是她爹爹!
那官家看了一會兒她,大約因為她沒有施任何脂粉,個頭也高些,雖然與旁邊這侍兒有些相像,卻也只是指著那侍兒說道:“你這小道與承承有些相像,都讓朕想起朕一個過逝的小女,她也是如你這般說話調皮。好了,你這戲法變得也不錯,畫也令朕滿意,就賞你點吃食罷。”
說著讓人給他上一盤果品,和徐柳靈退去坐下了。
文迎兒腦中混亂不堪,徐柳靈吩咐她不能再抬頭看,她也無法再抬頭看了。她絲毫想不起任何關于爹爹的東西,只能看到一只惡心的蟾蜍,或許這就是她對爹爹的全部印象了?
宴還沒畢,只吃了一個果盤,便被內侍暗暗地叫出去。那內侍已經知道徐柳靈得了皇帝賞賜,禁不住想要討好他,一路上講些宮闈秘事給他聽,“方才那位侍兒,說來模樣像官家女兒,但實際上,卻是私房專寵呢。你知為何,官家喜歡與她交喂香啖,據說能治官家思念已故女兒的頭疼病……”
交喂香啖……交喂口中的酒水或者唾液……
文迎兒腦中那蟾蜍吃蚊的模樣越來越清晰,心口好似有口惡心的血想吐出來。
正好那內侍又夸贊徐柳靈:“先生真的是得了神仙相助,告知了叛軍地點么?那江南軍統領馮熙,因為縱深進去抓那叛軍頭領,已重傷墜崖失蹤了,好在他將那叛軍頭領刺死在柱子上,才給兵士們找到,這可真是險峻!”
文迎兒渾渾噩噩間聽了這話,等堅持到出宮上了馬車,眼睛一白昏了過去。
徐柳靈將她帶回到玉清神霄宮去,一下馬車,就被迎上來的都監等人團團圍住,眾人陪著笑臉對他噓寒問暖,一口一個“徐先生”將他叫著,而他身后跟著馬車回來的源源不斷的賞賜,也都被那都監等人親手搬上臺階,送到新給他布置出來的一處大院子。
那都監還給他準備了盛大的迎接,他沒法子照顧文迎兒,只好讓人將她扶進院內。
今日里陣雨不斷,此時天一陰,又下了起來。文迎兒聽著雨聲摸著腦袋醒來了,從院內踉蹌走出來,癡癡呆呆地,走到外面去,徑直向馮宅回轉。<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