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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低頭叫, 文迎兒看向他們,目光俯視間又平易,但這種平易便顯見為居高者對下的平易。
從籠子里放出來的,火里沒燒死涅槃重生的,眼下好像也風風光光地走在御街上了。
文迎兒想到自己好似經常有這經驗, 以前坐在詹子上,前后儀仗、行幕,司兵還會用鍍金銀的水桶灑水,都是讓行人避開的。一般不讓掀開簾幕,她記得她憋不住,總要掀開外面看,隨后外面便有人抬眼看見,又小聲議論,她就想,有什么好看的,不都是一張張的臉面么。
最前邊兒是宮口的宣德樓,她對樓有印象,她對里頭的人卻沒印象,如果她跟官家說自己就是崇德,那官家能信多少,又會如何待她?
可笑的是,跪在他面前抬頭看,四目相對下,誰都沒有真正認出誰來。除了她以為這是她爹爹,她就沒任何印象,而他也認不出來,旁邊兒站著一個比她還伶俐可人的,跟過去的自己照鏡子一樣。
難道官家也失了記憶了?她在小云寺關了是多久?據說那官家兒女四十來個,各個兒都有些相像,他若是不常見的幾年都不見一次,又怎么辨識得出來誰是誰呢?還不是旁邊人跟他稟報:“這是崇德帝姬來了、這是韻德帝姬來了”,他就恍然大悟“噢”一聲,放下手中筆墨。
他認得出好壞紙張、不同墨色、硯臺軟硬、寫得出百種書體,分得清神仙卷上每個星君,但自己的兒女站在面前也認不出來……
文迎兒盯著宣德樓想了這一盤,馮熙低聲道:“還行么?”
文迎兒吞一口唾沫:“有什么行不行?”
馮熙笑一聲:“以為你要鬧著下去,現在倒是坐得很穩?!?
文迎兒吸一口氣:“我不慣于讓這么些人看笑話?!?
馮熙見她逐漸地已經腰板筆直,昂首挺胸了,趙頑頑那勁頭又出了來,他繼續道:“既然你想入宮,我就帶你入宮去。上一次只在角樓城墻上站了站罷?宮中不止那一角,你若想多找回些記憶,就得走得深些,遠些。身為一個帝姬,本來就在那極深極遠處藏著掖著不出來,能若我當初一般見到你,已經是十分不易的?!?
他的語氣平淡多了,仿佛這回受傷回去,將對她的脾氣也洗了一遍,沒以前那樣順隨著她,手上對她比以前還粗魯了。
“你想將我送回去?”
“既你已經不要命了,就回去罷?!瘪T熙馬上一邊走,一邊淡淡地說,半晌見她沉吟不語,低頭來問:“過一會兒我將你交給內侍,讓她帶你四處走動走動。”
一個將她偷出來的人,這么好心送她回去?還讓內侍帶著她四處去走?黃鼠狼拜年么,他憋著壞心。
馮熙那臉上但凡沒有表情,又不溫柔看她時,就是一副嚴肅模樣。他眉毛甚粗,眼睛凹而深,雖然俊朗卻有城府。以往他對著她時,并不會露出如此神情。
回來的軍馬并沒進宮門,而是直接歸營了,只有馮熙前導的主副將們下馬從宮門入,往宮中去謁見皇帝與太子趙煦。
皇帝在大慶殿接見凱旋將士,著朱色官服上面高坐,倒是太子在殿下欣喜親迎。
文迎兒由內侍領著,在大慶殿外遠遠地目送這一行人被迎進去,那內侍才道:“夫人,走吧?”
“去哪里?”
“此回馮統領等人凱旋,宮中內宴已經安排下,官家、太子與諸位將領待會兒在宣和殿用膳,太子妃于東宮設宴款待眾臣內眷,可謂殊榮呢?!?
此回叛軍的事由太子主導,所以太子妃宴請了諸位女眷入宮。
文迎兒心道,原來如此,怪不得馮熙膽敢將她徑直領入宮來。
但……若非要說“膽敢”,那眾目睽睽之下,將她扛上馬去的粗魯行徑,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韙了。
文迎兒想起剛才,心還在上下亂跳。跟著內侍走了一陣,一邊往周遭宮墻房屋去看,越看便越有熟悉的感覺。
但她敏感覺得這不是去東宮的路,倒是去往后苑的。
“敢問勾當,不是說帶我去東宮覲見太子妃么?”
那勾當一笑:“小的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現領夫人繞墾岳周圍走一圈,便送夫人去東宮?!?
“為什么去墾岳?”
那勾當低聲道,“馮統領說夫人最愛觀奇花異草,山石流水,特特重金托我帶夫人在那處走馬觀花地瞧上一瞧,表他心意。這馮統領可真是……唉,夫人有福氣?!?
是他有福氣,稀里糊涂地便將她收入房中,這身子也是他的了。文迎兒默不吭聲,只見兜兜轉轉,眼前豁然開朗,名花奇石流水山溪,乍現眼前,聽著潺潺聲,她往那萬歲山下面走,一走進去突然想到自己在這里好似做過什么似的,心悸起來。
忽然前頭跑出來一個半大宮女和半大內侍,看著才十來歲罷了,那老內侍在旁說,“瞧瞧,瞧瞧咱們新進的這些小東西,都敢亂跑到這兒來了?!?
文迎兒望過去,那小宮女用手指點著侍衛胸口往里推,推到石頭上說:“要就說要,別藏著掖著的,好不男人!”
小內侍本來就已經不是男人,這時臉紅窘蹙,低頭道:“小的不敢!”
小宮女張牙舞爪:“你不敢我敢,我先吃了你,你就不敢不要了!”
文迎兒啞然,這是在干什么呢。宮里兩個小人兒亂七八糟的,這內侍豈不要給他們告狀。
結果那老內侍卻道:“這女娃兒有時候兇殘起來,可叫男人也把握不住。馮統領的意思是,有的東西怕他光說話,夫人聽不明白,所以還得找人演示演示。演得都是現排,夫人莫怪呀?!?
“我不明白什么?”這當真是稀里糊涂。
“夫人是不是過去主動了些?”
“我?”文迎兒自嘲一聲,“我怎么會……”可腦子里好似確然想起了一丁點兒,她踮起腳將人家推在石頭縫里,將嘴唇白白送上去。
登時渾身一個激靈。倒像那天對馮熙把持不住一樣。
這就是他的意思?馮熙竟這般齷齪,提醒她那夜是她主動么?因此她就不能置喙他是個偷子?
太可笑了。
文迎兒仰頭再望了望此處奇景,深吸一口氣,倒是景色瑰麗得令人出奇沁爽。
那老內侍也沒有讓她多呆,趕緊領著她往東宮去了,路上說道:“這也就是我與馮統領多年的交情,才敢這般引著夫人來轉一圈,我都相好了,若給抓住便道是夫人迷路了我來尋的。夫人也記得若碰上人,就這說法?!?
好在一路上沒有遇到管事勾當,這才讓她順利入了東宮。
殿內已經坐了不少女眷,正中太子妃五寸珠冠華服高座,底下右首坐著一明麗少女,亦是明媚生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