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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景鐸坐在屋子里停了片刻,干脆放下筆,朝東走去。
清源寺占地極大,院落回疊,有千余間屋宇,其中東邊是清源寺僧人居住、課誦、禮佛的區(qū)域,不接收外客,而西面才是客房、雜役等地。
蕭景鐸就住在西區(qū),他循著聲音,穿過重重院落,朝沙彌們誦經的地方尋去。蕭景鐸的方向感極好,沒一會他就走到了大殿,殿內坐著許多僧人,他們在主持的帶領下,一邊敲擊木魚一邊唱誦。蕭景鐸不敢打擾,于是遠遠站在殿外,努力默記僧人口中的經文。
直到天色大黑僧人的晚課才結束,蕭景鐸先行一步離開,回屋后他翻出方才僧侶唱誦的那一本經書,逐字逐句地辨認。
蕭景鐸隱約覺得自己的行為算是偷師,但寺院里沒人和他計較,他也就厚著臉皮繼續(xù)。這樣的生活持續(xù)了許久,他白日聽和尚誦經,夜晚再根據記憶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經文,這樣認字雖然艱難,但積水成淵,他也慢慢認識了好些生僻字。
一天夜晚,他還在燈下辯字背經,由于太過專注,竟然一時疏忽了周圍。他突然間意識到不對時,霍然抬頭,就看到一個穿著袈衣的大師笑瞇瞇地站在他面前。
蕭景鐸愣了一下,趕緊起身:“見過……明覺大師。”
明覺,就是那位批語他殺孽太重的僧人。
明覺雙手合十對他拜了一拜,然后說道:“貧僧見施主房內的燈光久久未熄,這才冒昧進來一觀,沒想到打攪了施主習經,是貧僧的罪過。”
“大師言重了。是我一時忘形,疏忽了時間。敢問,我的燈光打擾到其他師父了?”
“哪里。”明覺低頭看了看蕭景鐸手中的經文,饒有興趣地說道,“沒想到施主年紀這樣小,居然已對佛經甚有了解。不知施主擅長哪些經文?”
“大師這話折煞我也,我連佛經上的字都認不全,談話了解佛經?”蕭景鐸苦笑。
“佛經本就是梵文所譯,這卷蒙山施食對初學者還是太高深了些。施主想要學習經文,不妨從心經讀起。”
“好。”蕭景鐸受寵若驚地點頭。
“不知施主對哪些字不甚理解,貧僧或許可以為你解答一二。”明覺合著手,溫和地對蕭景鐸笑道。
蕭景鐸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等反應過來后立刻讓開身,將經文捧到明覺大師面前:“謝大師賜教。”
明覺不愧是高僧,經他一講,蕭景鐸腦中豁然開朗,許多模糊的地方也徹底解開了。明覺給蕭景鐸講經到半夜才走,蕭景鐸送明覺出門時十分愧疚:“我擅用寺院的燈火讀書,還打擾大師到現在,真是慚愧。”
“施主好學至孝,此乃善事,何必慚愧?”明覺對蕭景鐸說道,“閉門造車不是正途,如果施主想學習佛經,不如每日和院中眾僧一同做早課,早上會有主持及各位大師講解佛經典故和奧義,或許對施主有所裨益。”
蕭景鐸心中感激更甚,深深長揖:“謝大師。”
有了明覺大師的特許,他終于能光明正大出入東院,每日早晨和眾位沙彌一起聽書誦經,下午沙彌們冥想,他就回屋抄書練字,每次紙張快用完了,第二天就會換上新的。蕭景鐸不好意思極了,紙墨可不便宜,他本就是寄住清源寺,還這樣揮霍寺院的東西,他心中過意不過,干脆主動幫寺院的小沙彌挑水。
這樣過去了兩個月,他和清源寺的沙彌也混熟了,大家也不再像剛來那樣對他避之不及,漸漸地也能說笑兩句。
一天晚上,蕭景鐸正在溫書,突然聽到房門被輕輕叩響。
是明覺大師。
“施主之勤奮,令人佩服。”明覺站在房外,笑著對他說道。
蕭景鐸汗顏,要不是他知道明覺大師不是這樣的人,他幾乎以為大師這句話在反諷。這段日子沒人管他,完全由他自己安排行程,蕭景鐸白日里在寺里亂逛,夜晚在屋內點燈看書,不知耗費了清源寺多少燈油。蕭景鐸過意不去,好幾次想要用銀錢彌補一二,來給他送飯的沙彌總說不要。
蕭景鐸真的非常感謝這個寬容良善的地方。
明覺大師隨口問了幾句經語,蕭景鐸俱對答如流。明覺滿意地點頭,嘆道:“施主才來清源寺多久,功底竟然比修行一年的沙彌還要扎實,貧僧慚愧。”
蕭景鐸微赧:“我只是背會了而已,其實還有好些地方一知半解。”
即使每日有大師講經,蕭景鐸要全部理解也不是易事。但他素來對自己嚴格,只要是早課講過的東西,無論有沒有聽懂,都要熟背,這才不至于在明覺大師面前露了怯。
“施主意志堅定,偏偏又極為刻苦,實乃難得。”明覺感嘆,“貧僧對佛經略有研究,若施主不嫌棄,下次可以帶著不懂的經文前來尋我。”
“多謝大師!”蕭景鐸這次學聰明了,立刻應承下來。
他心中極為激動,亦有終于被承認的感慨。先前明覺大師批語他殺孽太重,蕭景鐸雖然說服自己不要在意,但他多少都被這個批語束縛住了,而他偏偏來了明覺大師所在的寺院。從進入清源寺以來,他對自己的要求近乎嚴苛,就是為了證明自己并不是有殺孽之人。好在天道酬勤,他的努力到底沒有白費。
最開始時,明覺大師和寺中僧人遠遠觀望蕭景鐸,就是存了觀察蕭景鐸為人品性的意思。蕭景鐸日復一日地旁聽誦經、回屋學習,夜夜讀至深晚,明覺贊嘆蕭景鐸的勤勉,也欣賞他對生母的孝順,于是給了他一個機會,讓他去和小沙彌一同做早課。這幾個月以來,明覺大師雖然不常出現,但也時時注意著蕭景鐸的動向,當他發(fā)現蕭景鐸比院中僧人還要勤勉的時候,明覺終于被打動了。
機會永遠留給聰明且勤奮的人,蕭景鐸這樣有恒心有毅力,即使身負仇恨,明覺也愿意拉他一把。
明覺在心中暗暗道了一聲佛,我佛慈悲,希望清源寺的這段歲月能磨去蕭景鐸身上的戾氣,讓他日后不再大造殺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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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景鐸從前總聽旁人說寺廟是修身養(yǎng)性的好地方,他原先還不信,只要自己下了決心,在哪里修習不一樣呢?直到他自己住到寺院,蕭景鐸才不得不承認,真的不一樣。
寺院中往來都是文人墨客,不時有學問超群的大儒前來和諸位高僧清談,就連路邊隨便一個小沙彌都通文認字,日夜與經書為伴,這種環(huán)境實在很適合治學。要知道亂世剛剛結束,新朝也才穩(wěn)定下來,外面的百姓多數大字不識,能待在一個全是讀書人的環(huán)境中,這對蕭景鐸的意義大不尋常。
蕭景鐸跟隨在明覺大師身邊,每日見識的人立刻上升了許多檔次,他那半吊子的學識也在穩(wěn)步增長。寺院里藏書極多,蕭景鐸大多數時間都消磨在此,有一次他在抄書時被大師看到,大師實在不能忍受他的字,只好親自指點蕭景鐸書法。蕭景鐸知道自己并不曾接收過專業(yè)的書寫訓練,字跡在這些高人眼中不入流的很,于是很坦然地接受嫌棄,然后私下里越發(fā)勤奮地練習。
要知道練字可不是一件省錢的事,蕭景鐸白吃白住在清源寺,現在還要耗費人家的紙張和筆墨,他內心實在愧疚,于是主動向明覺大師提出:“大師,我能幫佛寺做些什么?”
明覺只是笑笑:“不必。”
明覺倒也沒有客氣,清源寺是皇家寺院,除去皇室每年豐厚的香油錢后,佛寺名下還有許多耕地、佃農、雜役,這些人依附于清源寺,也只需要和清源寺賦稅,所以清源寺并不缺錢,更別提蕭景鐸消耗的這些細枝末節(jié)。
蕭景鐸還是堅持,明覺不在意是大師的事,但是報答卻是蕭景鐸自己的事,蕭景鐸從不會將這些混為一談。見蕭景鐸堅持,明覺大師也松了口:“既然你執(zhí)意如此,那明日,你隨我來病坊,幫我做些瑣事好了。”
看到蕭景鐸的神情,明覺大師還覺得很奇怪:“何事?”
蕭景鐸不知該奇怪寺廟有病坊,還是該奇怪明覺大師竟還替人看病,他頓了頓,好奇地問道:“大師還精通醫(yī)理?”
“算不得精通,能替百姓看病罷了。寺中許多人都會醫(yī)術,在我之上的亦有很多。”明覺大師笑道,“病坊里多是窮苦百姓,很多人久病不醫(yī),漸漸拖成了絕癥,而且許多又是傳染的。你若不愿意,盡可提出。”
“不,大師,我愿意。”蕭景鐸道,“我幼年時曾在外祖父身邊待過一段時間,他是聞名鄉(xiāng)里的郎中,所以我對尋常醫(yī)藥都有了解,我去幫大師打下手再合適不過。”
明覺也驚訝蕭景鐸居然還有這樣的背景,他點了點頭,道:“這樣甚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