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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蘭川本來沒把她放在心上,習慣性地用余光一掃,正好掃見個模糊的側影,他心里倏地一跳,脫口叫住了她:“等等。”
甘卿好像被他嚇了一跳,僵硬地站住,小心翼翼地回頭問:“叫我嗎?”
她睜大的眼睛里滿是驚惶不安,肩膀繃得很緊,戰戰兢兢的,像個受驚的野兔。
喻蘭川這時看清了她的樣子,頓時一陣失望,心里翻騰起來的記憶忽地蒸發了。
“沒什么,”他神色淡了下來,疏離客氣地說,“今天被他們攔下的是我弟弟,我跟您道個謝。”
甘卿木訥地應聲:“不、不客氣。”
喻蘭川從鼻子里噴出口氣,心想:“哪來的柴禾妞?話都說不利索。”
他那點耐性還得留著伺候甲方爸爸們,很不耐煩這種“三腳踹不出一個屁”來的貨色,克制地一點頭,他就不再理會這個路人甲,抬腿進了“天意小龍蝦”店里。
甘卿想:“一驚一乍的,喻家準是祖墳讓人扒了,出了個神經病。”
她低著頭,步履匆匆地走了,像一團不起眼的影子。
泥塘后巷里的小路像迷宮,這個時間,除了露天燒烤一條街,其他地方都已經沉寂了下來,連夜風刮過,都凝滯了幾分,年久失修的路燈亮不亮全看心情,有的還一閃一閃的。人在里面走,腳步聲稍重就會起回音。
怪瘆人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獨自走夜路害怕,甘卿的拖鞋刻意在地上摩擦,還哼起了歌。
她走到最背光的地方時,一個人影從她經過的小路口冒出來——如果劉仲齊在,就會認出來,這人是敲詐他的三個男人中的一個,那個光頭的。
光頭惡狠狠地對著甘卿的背影盯了片刻,抬腳追了上去。他是個彪形大漢,身高足有近一米九,走起路來,腳下卻沒有一點聲音。
甘卿毫無察覺,順著小巷拐了彎,靜靜的小路上,只有塑料拖鞋拖沓的腳步聲,以及有些沙啞的女聲:“越過山丘,雖然已白了頭……”
光頭略微縮緊下巴,腳步越來越快,攥起拳頭,手臂上暴起了猙獰的肌肉和青筋。
“喋喋不休,時不我予的哀愁……”
光頭猛地沖過了路口,然而隨即,他腳下又來了個急剎車——眼前是個死胡同,漆黑一片,除了一輛報廢的共享單車,什么都沒有。
人呢?
這時,那“踢踢踏踏”的拖鞋聲再一次響起,聲音是從他后面傳來的!
“還未如愿見著不朽……”
光頭猝然回頭,看見那個多管閑事的“收銀員”從他身后的路口溜達了過去,她插著兜,腳也懶得抬,走得東倒西歪的,一眼也沒往他這邊看。
反正這附近也沒人,光頭干脆不再遮遮掩掩,吼了一聲:“你站住!”
吼完,他邁開長腿,去追甘卿。光頭奔到路口,多說也就是五六步,一晃身就過去了,可是就這么眨眼的功夫,方才的女人再一次憑空消失了。
“就把自己先搞丟——”
那歌聲的調子將跑未跑,回蕩在小巷里,響得四面八方都是,光頭的后脊梁骨躥起一層冷汗:“你是哪一路混的,別裝神弄鬼!”
他這一嗓子吼出來,歌聲和腳步聲同時消失,一時間,四周只剩下夜風的低吟,窸窸窣窣、鬼鬼祟祟的。
光頭的心跳快起來,下意識地屈膝提肘,兩手護住頭,屏住呼吸,戒備地四下觀望。
突然,一種難以形容的戰栗感流過了他全身,緊接著,一道不自然的風直逼他太陽穴,光頭悚然發現,自己無論是躲是擋都來不及,他太陽穴上一陣刺痛,腦子里“嗡”一聲,心想:“完了。”
可是預想中腦殼被打穿的血腥場面并沒有發生,光頭愣了好一會,才發現自己連油皮都沒破,他茫然地伸手摸了一把,大好的頭顱安穩的待在脖子上。
剛才仿佛只是風卷起了小沙石,正好崩到了他臉上。
光頭沒頭蒼蠅似的在小巷里找了一陣,連個腳印也沒撿著,正在運氣,這時,兜里的電話響了,他摸出來一看,聲氣憑空低了八度,幾乎說得上溫柔了:“喂,師娘……我啊?我在下午那個小雜巷里,剛才正好看見警察在……您說什么?”
他接完這通電話,顧不上再去找甘卿的麻煩,匆匆忙忙地跑了。
離開泥塘后巷,又過了兩個十字路口,跑出了一腦門汗的光頭闖進了一家麥當勞。
正在收拾桌子的店員被這兇神惡煞的大漢嚇了一跳,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瞪圓了眼睛。光頭沒顧上找碴,目光逡巡一圈,往角落里的一張桌子走去——傍晚時碰瓷未成年的老太太和另外兩個男的就坐在墻角,三個人點了一包小薯條,沒有人吃,好像只是擺個造型,腳底下堆著鼓鼓囊囊的行李包。
光頭喘了口氣,來到同伴身邊:“錢不都交完了嗎,怎么說不讓住就不讓住了?哪有這種道理,我找他們去!”
“他們把錢退給咱們了,”旁邊的刀疤臉先叫了聲“師兄”,又說,“沒辦法,今天突然有人查,房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敢租了。”
光頭正要說話,老太太卻忽然抬頭看了他一眼:“你遇上什么人了?”
光頭一愣:“啊?哦,一個小店里當服務員的小賤皮,今天就是她吃鹽管閑事,招來了警察,我想追上去收拾她一頓。”
老太太問:“追上了?”
“呃……那倒沒有……這不是天太黑嗎,我又不如她地頭熟,走一半跟丟了,算她運氣……”
他話沒說完,老太太忽然傾身,伸手在光頭太陽穴上抹了一把,抹下了一層淡淡的污漬,仔細看,像是燒烤攤上的炭灰。
光頭看清了她的手指,激靈一下,出了一身冷汗。
“能在你腦袋上劃道,就能給你開瓢,人家今天是不想和你一般見識。” 老太太緩緩坐了回去,嘆了口氣,“知道那人是哪條街、哪家店的嗎?”
光頭低聲下氣地說:“知道,在都是燒烤攤的那條街上。”
老太太一點頭:“她今天既然沒傷人,就是除了自家門口,閑事不多管的意思。以后繞開她那就行了。”
光頭不甘心地嘀咕:“一個柴禾似的丫頭……”
“行了!”老太太略微提高了音量,打斷他,“在家的時候,我怎么跟你說的?燕寧藏龍臥虎,碰上同道中人躲著點,別以為自己怪厲害的,井底之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