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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到這,突然意識到自己說走了嘴,猛地收住了自己的話音,僵住了。
甘卿回過頭來,隔著幾步的距離看向他:“嗯?”
她穿了個會掉毛的羽絨服,超市里幾十塊錢一件,有股雞毛味,鼓鼓囊囊的,像背著個烏龜殼,可不知道為什么,在她身上并不顯得臃腫,她回頭的一瞬間,喻蘭川甚至覺得有衣袂翻飛了起來,獵獵而動。
只見她渾不在意似的一笑,替他接上話:“怎么不說了?你是不是想問,她因為什么‘進去’的?”
喻蘭川的喉嚨艱難地動了動,哽住了,腦子里一片空白,像個被柯南當場揭穿的殺人犯,不知道該怎么解釋才能圓過去。
“殺人?!备是漭p描淡寫地說,“她趁打她的男人酒醉,把人捅死了?!?
喻蘭川說不出話來。
甘卿低頭一笑,繼續往前走,背對著他擺擺手:“沒什么好諱莫如深的——不就是于嚴告訴你的么?我也是殺人,我宰的人叫衛歡,只不過殺他的時候正好差一點沒到十八歲。那會我師父不認我,我挑斷了自己手筋叛出師門,覺得天大地大無處可去,一時中二,賭氣跑去自首了,所以判得輕?!?
喻蘭川好一會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澀聲問:“衛歡是什么人?”
甘卿沒吭聲,好一會才說:“家丑……按輩分算,是我師兄,也是我仇人。”
喻蘭川:“什么?你們萬木春不是……”
“一脈單傳,”甘卿說,“對,不過衛歡早就被除名了,還是我出生前的事,聽說我師祖晚年時,已經后悔把萬木春的功夫傳承下去了,說萬木春是邪功,壞人心性,容易走火入魔……他老人家是一代大家,可能真是這樣吧?!?
“衛歡……有人告訴我,他是我那前任師父的兒子。我也不知道該不該信,反正我有印象以來,那老頭就是一條光棍,從來沒聽他提起過師娘……搞不好是他天賦異稟,自己生的?”甘卿半酸不苦地笑了一下,“不然為什么多臟的污名也肯替他擔?衛歡覺得辛辛苦苦練就一手出神入化的刀工,用來切豆腐絲太荒謬了,他一直野心勃勃,想把師祖洗手的金盆吃回去。所以后來被逐出師門了?!?
“吃回去?”喻蘭川問,“當殺手?”
“萬木春的功夫,干什么不行,”甘卿一笑,“別人辦不了的、做不到的臟事,一條三寸兩分的刀口都能解決,想要多少錢弄不來?非要每天一身油煙地給人炒菜,一個月賺一壺醋錢么?按理說,被逐出師門的人,應該由師父親手廢掉功夫,可是一時不查,讓他跑了……現在想想,應該是有人幫他,可能是楊幫主說的許昭之流吧?!?
“衛驍一直后悔沒聽自己師父的話,教出了這么個不肖弟子,所以一直在想方設法查他的下落。聽見哪出了什么蹊蹺的謀殺事件就會追過去,”甘卿說到這,頓了頓,“我就是他在這時候收養的。我爸是衛歡殺的,當時衛驍趕來得及時,報了警,衛歡受傷跑了,沒來得及做別的。我媽從那以后嚇得精神恍恍惚惚的,衛驍過意不去,搬到鄰居照顧了我們兩年……有一天他出門不在,回來就發現我媽自殺了。我三歲,被她鎖在小屋里……”
喻蘭川心頭一顫,用一種難以言喻的目光看向她。
“哎,你這是什么眼神?這些事我都不記得了,”甘卿說,“太小了,三歲懂什么——老家是小地方,連個福利院也沒有,當時收養什么的也不太嚴格,那會我沒人管,沒別的親戚,衛驍出面,就把我領走了。長大以后我機緣巧合知道了這些事,心里一直很恨他,衛驍從來沒告訴過我……我甚至覺得,他不好好教我功夫,只是為了袒護那個人,怕我找他報仇?!?
喻蘭川把聲音放得很輕柔:“據于嚴說,這個衛歡的指紋和dna信息顯示,他是多起未結案的犯罪嫌疑人,一個窮兇極惡的危險人物,而你當時只是個未成年的小女孩,又是自首,如果辯護律師靠得住,本可以說是正當防衛,其實根本……”
“不是正當防衛,是我追殺他。不過我功夫不到家,自己當時也很慘,裝個可憐,倒也不會有人懷疑……都說了是中二嘛?!备是浜芎闷獾匦α似饋恚安粣勐牎敺佬l’這個詞,因為覺得這里面暗含的意思是,那廢物找上門來要對我做什么,我呢,小可憐一個,一邊尖叫一邊屁滾尿流地失手殺人。所以我跟警察說,我要是不想殺他,在他脖子上劃二三十刀,他也不會咽氣,失手個屁。”
喻蘭川:“……”
“哎,這些倒霉事辦的,說出來真是臉紅啊,見笑了。”甘卿吊兒郎當地說,“自己做過的事自己擔,有什么好苦大仇深的。不過承蒙諸位沒有另眼先看,實在感激不盡,以后只好做飯勤快點了。小喻爺,你快別那么小心翼翼溫柔呵護的,怪肉麻的。”
喻蘭川有種很微妙的感覺,好像他無意中不請自入地進了個禁地,正誠惶誠恐,大氣也不敢出,結果主人進來大喇喇地開了燈不說,還沒事人似的招呼他“三缺一嘿兄弟,來搓一盤嗎”。
浪費感情!
“是你想多了!”喻蘭川生硬地說,“誰小心翼翼了?誰溫柔……那個什么!你這種人就是社會不安定因素,改造過一次還不重新做人,每天不是招搖撞騙,就是在違法犯罪邊緣徘徊!”
甘卿嘆了口氣:“觀眾朋友們大家好,這里是‘小喻爺時間’,又到了‘今日說法’欄目……”
第六十一章
“你倆是買的菜籽,現種的菜吧?等你倆一年了!”張美珍開門就噴,伸手敲了敲門框上的春聯,她老人家說,“看見這幅春聯了嗎?知道這紅紙為什么褪色了嗎?因為這是去年的款!”
甘卿:“冷靜冷靜,美珍姐,再不讓我們進去,這就要變成前年的款了。”
張美珍:“約會什么時候不能約,非得在一群饑餓的人們嗷嗷待哺的時候,一邊買菜一邊約嗎?良心呢?狗男女!”
喻蘭川:“……”
不小心順拐了。
“先墊墊?!备是鋮s若無其事地從購物袋里拿出一根巧克力棒,投喂給了張美珍,臉不紅氣不喘地說,“你調戲小喻爺怎么還老帶我出場呢?無辜道具壓力很大啊?!?
“無辜道具是我才對吧,到底是誰磨磨蹭蹭?”喻蘭川眼神微微一沉,嘴里沒了好話,轉向張美珍,“美珍……姐,飯前吃這種高糖零食容易擾亂胰島素分泌,她不懷好意,想讓你變成美珍球。”
張美珍舉著剛咬了一口的巧克力棒:“……”
小兔崽子們!
今年為了空氣質量,燕寧市區又開始禁放煙花爆竹,楊逸凡就不知從哪弄來個氣球打氣筒,在封閉的陽臺天花板上掛滿了大大小小的氣球,教韓周和劉仲齊用特制的小飛鏢射著玩,氣球里有的塞了彩紙片,有的塞了糖,陽臺上氣球“噼里啪啦”,熊孩子“吱哇”亂叫,比煙花爆竹的殺傷力還大。
韓東升按了按耳朵,對老楊大爺說:“那些大爺大媽們都在打聽您什么時候開班,想跟您學棍子?!?
“才疏學淺,教不了啦,”老楊大爺嘆了口氣,“一幫上了年紀的老兄弟、老姐妹,身上哪哪有毛病,不上醫院仔細查一遍,自己都不知道,我哪敢隨便組織起來瞎教——再說你看看,我連自家后輩都教不好。”
“真正的高手是用指力,不過一般人小肌肉沒那么強,所以還是要用腕力,”陽臺上,楊總像個大佬一樣,嚴謹地給未成年比劃,“夾飛鏢的手指一般用最靈活的那幾根,拿得穩,也甩得出,手腕扭的幅度要盡可能小,像這樣……”
在兩位少年兒童崇拜又緊張的目光下,楊總“嗖”地把飛鏢甩了出去,手勢非常炫酷,飛鏢落點的誤差卻有點大——打到了玻璃上。玻璃窗堅強地承受住了這無妄之災,隨即怒而反彈。閆皓只聽腦后傳來風聲,連忙一縮脖,小飛鏢擦著他的雞窩頭掉進了韓東升的茶杯里,在韓先生笑盈盈的臉上潑了一碗凍頂烏龍。
楊逸凡若無其事地收回架子:“……就是手腕扭過頭的結果。”
人生贏家預備役韓周見大人們臉色不對,立刻主動給漂亮姐姐背鍋:“對不起爸爸,我不淘氣了?!?
楊逸凡摸了摸韓周的頭,又涼涼地瞥了幸災樂禍的劉仲齊一眼:“一些小朋友母胎solo不是沒有原因的。”
老楊大爺氣得頓足捶胸:“一代不如一代?!?
張美珍朝廚房一抬下巴:“也有不墮威名的?!?
廚房里,只見甘卿右手捏著一塊內酯豆腐,左手拿刀,眼睛盯著喻蘭川往鍋里放調料:“少放點鹽,剛才那個醬我嘗了,咸……夠了夠了!”
楊大爺家的灶臺和料理臺不在同一邊,她說話的時候盯著火上的鍋,整個上半身都得扭過去,手上的刀卻一下沒停,看得人心驚膽戰。
“少廢話,我知道放多少鹽!”喻蘭川不耐煩地叫囂回去,“看著點你的雞爪子,別炫,我們不想吃紅燒手指頭……你這剁得什么鬼,演砸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