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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手勢的時候,腰板挺直,嘴角翹起面露笑容,姿勢正確又敞亮。
趙蘭香打完手勢后,賀松枝的臉上有毫不掩飾的驚喜,又多了一抹遲疑。
趙蘭香又繼續“說”:“我,吃飽了。”
“包子,香,好吃。你試一試。”
賀松葉小時候發了一場高燒,侵害了聽覺神經,聽不到任何聲音漸漸地也就不懂得說話了。賀家父母相繼離世,是她把一雙弟妹拉扯大的。可以說她是賀松柏最尊敬的人,沒有之一。
趙蘭香跟賀松葉相處了好多年,日常的溝通完全沒問題。婚后她發現了大姑姐賀松葉實際上就是個吃貨,以前過的日子太苦了,幾乎沒有吃過好的東西,老了之后特別喜歡吃,尤其喜歡吃肉包子。
趙蘭香彎起唇,循循善誘地說:“嘗嘗看?”
她把包子塞到了賀松葉的嘴里,賀松葉渾身一震,用舌頭頂了頂柔軟的包子皮,眼眶突然濕潤起來。
她佝僂著腰,用粗糙的手摸了摸嘴里這只包子,胃中刺痛的饑餓感促使她機械地嚼動腮幫。
滑膩松泛的豬肉溢出了鮮美的汁液,流到她的嘴里。一股甜蜜濃郁的滋味攫住了她所有的感官,不知不覺之中賀松葉吃完了一只包子,感受到了這輩子從未有過的滿足感。可是她還沒飽。
為了省下家里的口糧,她今天只帶了一只黑面饃饃,早上干的活太重了她把饃饃全都吃光了,中午只能喝點水混了個水飽。
賀松葉在渾然無覺的時候吃了一只又一只的包子,她吃干凈了手里的,趙蘭香就遞給她一只。
最后趙蘭香裝包子的布袋都癟了下去,她笑瞇瞇地打著手勢說:“賀姐姐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我,想要,住你們家。”
……
傍晚,當賀松柏挑著一擔子雞糞正在給家里的自留地追肥的時候,他看見了自家長姐背了一大袋東西回來。她走到空置了多年的屋子前,把東西放下。一聲不吭地拿出掃把里里外外地捯飭了一番,把里面吃了灰塵的雞圈扔了出來,又陸續地扔了簸箕、鋤頭、犁……
賀松柏也沒有問他姐要做什么,直到她笑瞇瞇地把新彈的那床單棉被也抱了出來,賀松柏才終于正視起來了,桀驁不馴的眼暗了暗。
那床被子可是她攢了許久的錢才給自己置備下的嫁妝,她從來都不舍得用的。
第6章
很快賀松葉打掃出了一間屋子,她本來就是手腳干凈麻利的人,一旦閑下來就坐不住,家里哪個角落都不落灰塵。賀家的老屋子雖然陳舊破敗,卻被她收拾得整潔有序,不見一點衰頹敗落之態。
適時地賀松柏聽到周圍傳來沉重的腳步聲,他抬起眼看向前方,一道窈窕的身影映入了眼簾。女人背著笨重的行李,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賀家老屋。她把行李放到地上后,提起袖子擦了擦額,晶瑩的汗珠貼著肌膚流下,烏黑的發絲貼順地粘在臉頰邊,杏眼透露出疲態。
賀松葉搖了搖腰間的鈴,朝著自留地里的弟弟揮了揮手。
賀松柏放下手里的糞肥,沉默地到井邊洗手,走到了這位不速之客面前。
自家長姐朝他打了手勢說:“幫,拿行李。”
賀松柏皺緊了濃眉,漆黑而兇狠的眼瞳微微一沉。
賀松葉見了大弟的眼里透出的濃濃的警惕,說:“讓她,住這里。”
“她,沒有,地方住。”
賀松柏粗糲的指腹壓在女人的肩上,把她稍微往后推了推,頎長的身軀順勢擋在了門欄上,懶洋洋地開口:“你想干什么?”
說話之間他用一只手把賀松葉往屋子里趕。
趙蘭香眼睜睜地看著老男人嘭地一聲把門給甩上,將賀松葉關在了屋子里,任憑賀松葉在里邊不住地叩門也無動于衷。
他濃密的眉眼透露出毫不掩飾的冷漠和提防,微啞的聲音透露出不正經的意味,“知道我是誰么?”
說完男人肆意地將目光流連在女人的胸脯之上,直到把人的臉鬧紅了,他才光明正大地移開目光。
趙蘭香沒有想到——她那個謙和風度得一本正經的丈夫,居然還有這么流里流氣的一面。
她的心居然還悄悄地怦然跳了幾下。
這個“又窮又潦倒”的老男人,慵懶散漫起來還是挺有那么幾分九十年代流行的古惑仔大哥的味道。鋒利深邃的眉眼,桀驁不馴的面容,看起來兇得隨時能跳起來打人似的。
可惜……他的意識超前了二十年,在那時是萬人追捧,擱現在就是被人指著脊梁唾罵的二流子。
男人今天穿著洗得發白的破衣衫,眼里帶著漫不經心的隨意,跟他同床共枕了二十年的趙蘭香卻明白,自家男人就是頭狼崽子,他的語氣聽著隨意,心里指不定早就在懷疑她是不是哄騙了他老實的大姐。
趙蘭香掏出三塊錢,迎上他懶散怠慢的目光,一副渾然不怕的模樣:“這是房租,我也不是白住的。”
“知青集體宿舍垮了,我沒有地方落腳。你家人口少地方大,我愛住。年底蓋了新的知青宿舍后我會搬出去。”
不管他跟幾十年后對比起來有多青澀稚嫩,她深信他本質上還是那個聰明的男人。眼下這個家庭太窮太窮,空了好多年的屋子如果能換來一筆微薄的租金,于情于理不該拒絕。何況……她看起來又不像不安分的人。
這時賀松葉又使勁地敲了幾下門,咿咿呀呀地焦急地喊著,甚至還為自己被鎖在屋子里惱怒地踹了踹門。
看在長姐的份上,看在這個女人柔弱得毫無傷害力的份上,賀松柏暫且退讓了。
他接過了女人手里的一疊鈔票,看也沒看隨意地塞入口袋中,警告般地說:“我把丑話說在前邊,不許惹事。惹事就收拾包袱滾。”
趙蘭香點頭,用腳踢了踢包裹:“辛苦你了,勞動力。”
趙蘭香暫時不會對他客氣的,左右也是交了房租的陌生人,太客氣了反而動機不良的嫌疑。賀松柏從小到大也受慣了整個大隊的冷眼,陡然碰見個熱情得不像話的陌生人,不是懷疑她是個傻的,就是懷疑她動機不良。
趙蘭香從上次在玉米地的冷遇中汲取了教訓。
賀松柏這人不愛欠人情,上次幫她估計是為了那幾顆糖。他認為還清了債就干脆利落地走人。再吃她幾只饃饃,這賬又該算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