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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慕影換下了官服,一襲白衣。墨水在透明的瓷缸里暈染開來,樣子如流云,
正如慕影的衣袂。
遠山上,沒有流云,卻籠罩了一層厚厚的濃霧。
他嘆一口氣,在紙上寫下了給父親的留言。既然收到於大海的來信,他相信
父親在朔方肯定遇到了棘手的事情,所以毫不猶豫,舉家避難。
秦府上下,已是一片忙亂,下人們紛紛打點行囊。
秦慕影不知道秦森遇到的是什么事,但必然是事態緊急。在離開秦府之前,
給父親寫下留言,也算是能讓自己安心。
“慕影!”一個窈窕的身影忽然匆匆闖了進來。
“嗯?”秦慕影抬起頭,愣愣地看著自己的妻子。淑陽公主劉菲雪從小受到
皇家禮儀的耳濡目染,從來不會如此驚慌,即便泰山崩于前,也難以讓她動了顏
色。
“你還在這里干什么?再不走就來不及了!”長公主快步走到秦慕影的身邊,
用力地拉扯著他的衣袖。
“夫人,你不是進宮陪皇上去了嗎?怎么這么早就回來了?”秦慕影說。
“來不及細說了,”長公主說,“攝政王已經對父親動手,梁王也蠢蠢欲動!”
“你看到或聽到了什么?”秦慕影問。
“前日夜里,劉獻夤夜入宮,索要天子的御寶,加蓋了圣旨。聽宮里的公公
說,都是對齊王殿下和父親不滿的辭!我方才出宮,卻發現宮廷的護衛,都換成
了江湖人!”長公主說。
“這事我為何從未耳聞?”秦慕影身為圣刀衛副指揮使,乃是朝廷的耳目,
攝政王這么大的動作,他竟然沒有絲毫的察覺,不禁汗顏。
“攝政王做事,能那么輕易就讓你知道的嗎?”長公主有些氣惱地說。
“慕雨!”秦慕影大喊一聲。
“哥,怎么了?”秦慕雨忽然現身,也不知道她是從什么地方蹦出來的,笑
嘻嘻地望著她的哥哥和嫂子,顯然她還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吩咐下去,丟下所有細軟,馬上離府!”秦慕影用毛筆在信紙的角落上落
了三點,快速地將寫好的信紙裝進信封,用蠟封好,塞進了秦府大門后花盆的底
下。這也是他和父親約定的傳信手法。
秦慕雨呆呆地望了一眼她的嫂子,卻見長公主輕輕地朝她點了一下頭。
秦家一門,只是收拾了一些細軟,很快就聚在府內的天井里。長公主不停地
看著天色,暗暗跺腳,似乎十分焦急。
“走!”秦慕影帶著妹妹、夫人和上下老小,從大門里走了出去。
剛出府門,就見兩旁巷子里忽然涌出許多圣刀衛的武士,將秦慕影一行堵在
了原地。
“大膽!”秦慕影見是圣刀衛的人,不由大怒,喝道,“你們膽敢攔我去路!”
“哈哈哈!”有人大笑著,從人群里走了出來。
夏侯雄,和秦慕影一樣,同是圣刀衛的副指揮使。
“秦大哥,不知你行色匆匆,是要去往哪里啊?”夏侯雄說。
“夏侯老弟,你趕緊讓開!”秦慕影的手已經握在了刀把上,金刀在刀鞘里
不停嗡鳴,好像隨時都有可能脫鞘而出。
夏侯雄不由地退了一步,秦家世傳破邪影刀,刀法名震天下,他不是沒見過
秦家刀法的厲害,不敢掉以輕心:“秦慕影,你想干什么?難道你真的想謀反不
成?”
“謀反?”秦慕影大怒,瞪著夏侯雄說,“你休要血口噴人!”歷代天子,
一般都很忌諱這個詞,若是讓皇帝聽到了,空穴來風,勢必也將引起一場不必要
的麻煩。秦家世代忠貞,可是誰能猜得透天子是怎么想的?
伴君如伴虎!
“秦大哥,這可不是我誣陷你的,”夏侯雄根本不想和秦慕影動手,馬上又
換上了一張笑臉,“我有皇上的手書!此番前來,是奉旨捉拿秦家上下的!你要
是動手,這謀反的罪名便是坐實了!我勸你還是乖乖繳械……”他頓了一頓,又
眼看著長公主說,“有公主在,想必很快你們一家就會洗清冤屈的!”
“胡說!皇上怎么可能……”秦慕影的刀嗡鳴地更加劇烈了,連刀鞘也跟著
一起振動起來,好像鞘內被關押了一頭猛獸。
夏侯雄拿出一卷黃帛,突然展開,大唱一聲:“秦慕影接旨!”
秦慕影只好按下了殺氣,率著一家上下齊齊地跪倒:“臣秦慕影、秦慕雨、
劉菲雪恭迎圣旨!”
夏侯雄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茲有齊王劉恒,不安本分,擅募兵馬,
妄圖神器。秦家累世功勛,坐掌圣刀衛,不思報效,助紂為虐。今已查明劉恒、
秦森罪狀十余條,按本朝律,先行看押,容后審理!欽賜!”
“這……”秦慕影臉色大變,長公主也跟著花容失色。
“胡說!夏侯雄,你這個混蛋,肯定是假傳圣旨!”秦慕雨忽然暴立起來,
指著夏侯雄斥罵道。
“慕雨,休得胡來!”秦慕影大喝。夏侯雄此時手持圣旨,如果秦慕雨沖犯
了夏侯雄,無異于沖犯了圣旨。
“拿下!”夏侯雄冷冷地說。
圣刀衛武士一擁而上,將秦家上下一同綁了,唯獨放過了劉菲雪。
劉菲雪身為皇上的親姐姐,血統高貴。按著華夏國的律法,罪不及皇室,而
且小皇帝和劉菲雪關系菲淺,所以暫時還沒人能動得了她。
夏侯雄帶走了秦家上下,又望了一眼劉菲雪,居心卜測地笑了起來……
冷無霜的銀槍終于釘住了秦森的刀,好像毒蛇死死咬住了獵物的要害。
秦森的刀終于停了下來,漫天絢爛的刀光也不見了,只剩下一柄冷冰冰的刀,
沒有絲毫活力。
冷無霜在輕蔑地冷笑,戰勝了秦家的刀,無疑讓他激動。
秦森也在笑。只要秦森在笑,說明他還沒有敗。可是他的刀已經被釘死,還
能有反擊的機會嗎?
當然有!秦家影刀,以影殺人。顯然冷無霜又忘記了這一點。秦森的刀忽然
平白掠起一道白光,即便他的刀不動,刀影又一下子閃現出來,像一道閃電,比
剛才更迅疾。
“啊!”冷無霜驚叫。換成任何人,都無法想象,已經被釘死的刀,怎么可
能還會有刀光?可當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這一次,秦森的影刀不是劈向冷無霜的身子,而是他的下巴。很快,冷無霜
連叫都叫不出來了,因為他的下巴被削成了兩半,舌頭的碎肉和烏黑的牙齒漫天
齊飛。
殺了冷無霜,余下的人自然都不是秦森和圣刀衛的對手,很快就被誅殺殆盡。
“大人,你看!”一名圣刀衛的武士了冷無霜的尸體,摸出一塊金牌交
到了秦森的手上。
“殿下!”秦森把金牌拿到齊王面前。
齊王也從自己的腰間摸出一塊金牌來對比。只不過,齊王的金牌上,刻的是
一個“齊”字,秦森手上的那塊,刻的是“梁”字。
“梁王?”齊王和秦森同時抬起頭,不約而同地喊了一聲。
原本他們以為截殺齊王的,應是攝政王的人,想不到竟然是梁王派來的。
齊王坐擁齊國七十二城,還有華夏國最精銳的戍邊勇士,他就像是一塊肥肉,
人人都想在他的手上分出一杯羹來。梁王如是,攝政王亦如是。
“既然梁王殿下的人都來了,攝政王的人肯定也早就來了!”秦森說。這時,
他有些苦惱,自己精心安排的路線,還是被梁王和攝政王的人識破了。
“沒錯,我已經恭候齊王殿下和秦大人多時!”有人拍著手從不遠處的拐角
里走了出來,身后跟著許多身穿黑甲的人。
“是大理寺!”齊王陡然失色。
“云彥……”秦森也跟著驚叫起來。
大理寺親自出面拿人,如果不是奉了皇帝的諭旨,是不會這么膽大妄為的,
何況他們現在要拿的人,是齊王。
秦森的刀還沒入鞘,立時又振動起來,陣陣龍吟。
云彥三十多歲的年紀,卻已經形同枯槁,一副病入膏肓的樣子。要不是他的
身上穿著冠冕堂皇的官服,很多人都會以為這是一個乞丐。
云彥確實不修邊幅,事實上,他是沒有底線。
云彥笑瞇瞇地望著秦森,似乎對他又將飛龍在天的影刀毫不忌諱:“秦家刀
法,果然名不虛傳。幻影殺人,實在令在下大開眼界!不過我聽聞,當年秦家追
隨太祖皇帝上,曾有一式天之痕。此招一出,風云變色,蒼天為之動容。可惜,
我是看不到了……”
秦家的刀和林家的劍一樣,后代傳人始終沒能領悟終極大式,只是存在于街
頭巷尾的坊間傳說中。
“你究竟想干什么?難道你沒看到,齊王殿下在此?”秦森又逼近了一步。
不管是朝廷來的人,還是江湖來的人,此時只要阻擋他入京的,統統格殺勿論。
也唯有進京,才是他和齊王唯一的生路。齊王是先皇的長子,按理這皇位本
該是他的,奈何先皇寵愛太孫,才破例以祖傳孫。
主弱臣強,歷代大忌,何況齊王私募勇士,更是容易落人口舌。在這次臨行
前,齊王也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如果小皇帝懷疑,他就以自己為質,留在京城。
云彥說:“秦大人,無緣無故的,大理寺不會遠赴萬里來拿人的,想必這點
你也知曉。既然我來了這里,便是有皇上的圣旨!”
圣旨上,論處了齊王的幾大罪狀,同時也牽連了秦家。云彥把圣旨一念完,
就下令拿人。
秦森一心要進京面圣,橫刀要戰,不料齊王已經拉住了他的衣袖說:“秦大
人,事已至此,再戰無益……”
秦森接過云彥手里的圣旨,親自查驗,“受命于天,既壽永昌”四個玉璽大
字,赫然在目。若不是皇上的首肯,無論是梁王,還是攝政王,都不能加蓋此印。
他終究還是晚了一步,讓劉獻搶在了前頭。
秦森的刀慢慢地放了下去,遙望著遠方的京城,嘴唇忽然蠕動了一下,脫口
而出:“影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