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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裴瀝文這些年帶回來的種種消息看,傅淳的秉性、做派,差不多就是大縉世家子弟中最常見的那種。
人不壞,心性里甚至還有幾分爽朗意氣,卻又因一直深受家中蔭庇助益,在許多事上自不免身不由己,只能走在被人劃定好的路徑上。
自傅淳進入臨川城防衛戍任校尉,再到官學書樓失火案扛罪丟官,她人生中許多重大的抉擇,都只能中規中矩在家主令的約束之下,以最大限度確保家族利益為己任,很難行使自己真正的意愿。
這回她來桐山取圖紙,也不過是受家主指派前來代取,無論她心中對家主的這個決定是否認同,都沒有資格擅自做出留下圖紙的決定。
“自從那次在臨川城郊五里鋪與你談過之后,這段日子里我想了很多從前沒敢想的事。旁的先不說,只說這圖紙,”傅淳眼底浮起苦澀,“無論是我,還是家主,行徑都挺卑鄙的?!?
她這話說得很重,自責之余,還將那慣受傅家人尊敬的家主也一并罵了進去。傅凜覺得有些好笑,卻又忍不住疑惑地淡挑眉梢。
“機關圖紙是我自己答應給你的報酬。至于藏書樓院藍圖,你也不過是奉家主令前來代取,我又不會將賬記在你頭上?!?
傅淳搖搖頭,有些難堪地垂下眼眸:“之前你堅持要趕尹家姐弟走,家主與姑母知你不愿驚動老太君,便想趁機借你的長才為傅準鋪路造聲勢。我心中為此不忿,覺得他們對你不公??蛇@些日子轉念一想,我不也打算借你的心血讓自己東山再起?沒什么不同。一樣卑鄙,一樣無恥?!?
傅凜不是個善于安慰人的,面對自家三堂姐這番自責自厭,他不知這話該怎么接,只能靜靜地望著她。
傅淳的目光定定停在木櫝盒蓋雕花上,自言自語般:“我在家塾開蒙受教時,聽家主與姑母講過許多道理。你還在臨川大宅的那幾年,我有時到你屋里教你讀書識字,也把那些冠冕堂皇的道理講給你聽?!?
那時傅凜還小,寒癥嚴重到幾乎不能見風,一不留神就高熱臥床,便只能待在自己房中,無法正常進學,只能等著家中誰有空時,便去胡亂教一教他讀書識字。
“那時我告訴你,一個人立身世間,最重要的是堂堂正正。所思坦蕩,所行秉直,方為正道。”
傅淳終于抬起頭,與主座上的傅凜四目相對:“這么多年過去,我突然發現,那些我曾經一句句教給你的道理,教給我的人他們沒有做到,我自己,也沒有做到。”
她較傅凜年長六、七歲,之前在臨川城防衛戍校尉一職上待了四年有余,算是在官場滾過一圈的半根老油條。
如今的她,眸底已無澄澈初心,眉梢不見飛揚熱血。
當初那個眼神明亮,手捧書卷端坐在傅凜床畔,字字鏗鏘為他講解立身處世之道的正直少女,不知在什么時候,就蒼老成一味附庸家族,遇事先想利益算計的“大人”了。
“我很后悔當初在五里鋪對你提出交易。話一說出口,即便你并未因此而鄙視我,”傅淳眼底漾起隱隱痛楚,“我終究也成了自己年少時最瞧不起的那種人。”
傅凜見她神情異樣,眉心微蹙:“你別胡來。若不將這圖紙拿回去,家主那頭你交不了差?!?
既傅家家主已經決定借傅凜的長才為傅準步入仕途鋪路,若傅淳貿然站出來表示異議,無疑是將原本可置身事外的自己推到與家族對立面。
傅凜深知,許多事上,傅淳與自己是不同的。
她長這么大,一路都在家族護持之下,若陡然失去了臨川傅家這個靠山倚傍,她今后的路將舉步維艱。
自傅淳丟了臨川城防衛戍校尉的官職后,她在傅家本就已人微言輕,若再與家中起了沖突,只怕處境會更難。
雖說傅凜面對大多數人時總是冷冷淡淡,可他骨子里其實是個重情重義的人。
在他看來,圖紙之事雖傅家欺人太甚,可對他來說也不算太大的事,給就給了,任他們要拿去做什么,眼下他有很多重要的事做,無謂因此與傅家過多糾纏,待將來騰出手來,找機會再將受的這口氣還回去也就是了。
畢竟傅淳曾在年少時教過他讀書識字,他并不想看到傅淳因著想為他打抱不平而蹚這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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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淳百感交集地沖他笑笑:“擔心我?”
“嗯?!备祫C的神情雖別扭,卻還是坦蕩地承認了。
傅淳微仰起頭,瞪大眼睛望著屋頂的雕花衡梁,神色怪異,不知是要哭還是要笑。
“那日小七挨揍時,他對姑母說,‘您和家主這樣對待大哥,是不對的’。姑母很生氣地回他,‘小孩子才固執于對錯,大人行事,首先是要觀大局的’?!?
而此刻她手中這個木櫝里裝的建造圖紙,在傅家那群主事的“大人”眼中要觀的大局,無非就是,若以傅凜的名義呈遞到州府及寶成郡主面前,他就有機會得到京中朝廷重用。
可傅凜與他的母親積怨深重,又因多年來備受冷遇而與傅家親情淡薄,加之他早已自立門戶,如今羽翼漸豐,一旦他有機會坐大,勢必不會為傅家所用。
而若是小七傅準借這個機會步入仕途,傅家那群“大人”就樂見其成了。
畢竟,自小備受寵愛呵護,享盡傅家榮華的傅準,比他兄長要好控制得多。
盡量將自家可掌控的人推上各種重要位置,這就是大縉每一個世家的大局。
“我,小七,甚至你,我們打小從他們口中聽到的為人之道,就是公平正直,勤勉謙和,善思篤行。在我們還小時,他們告訴我們,這才是對的。可等到我們長大了,他們又說,大人,是只觀大局,不固執追究對錯的?!?
傅淳看看傅凜,兩人相視而笑,笑意卻俱都不達眼底。
世間許多年長者都有兩副面孔,在面對年幼的小輩時會殷殷希望小輩們品行高潔、才能卓越、知錯能改、俯仰無愧。
可他們自己卻未必能做到,還不愿承認。
作者有話要說: 愧對各位小伙伴,昨晚突然生病,刮痧后又吃了點藥,寫著寫著就莫名其妙睡著了,坐著睡了大半夜,沒更新也沒請假,非常抱歉。
今天發奮圖強碼了一萬字~!沒錯,今天有三更(驕傲叉腰)
第八十章
“此次圖紙的事,因有寶成郡主領圣諭介入,若這圖紙署你之名,只怕根本就遞不上去。不過這不公并不獨只針對你,也不單只在這件事才不公?!?
傅淳斂了斂神色,端身坐正:“自有‘舉薦制’后,太多有才有德的傲氣之人被攔在仕途之外,想要坐到重要的位置上,必先成為豪強門閥的傀儡?!?
所謂“舉薦”,是如今大縉地方官員入仕前的最后一道門檻,也是最致命的一道門檻。
今上的皇祖父泰寧帝迫于世家壓力,準許各州府在擇選任用地方官員時,于文武官考之外新增“舉薦”作為輔助考核的標準之一。
但從泰寧帝到如今的延和帝,不過短短百余年,“舉薦”就已實質上成為任用官員的最后準繩,文武官考形同虛設。
年輕人們在通過州府文武官考后,必須得到出身顯赫大姓的高階官員書面舉薦,才能真正步入仕途。
如此一來,各地世家門閥把持了官員考核的命門,各州府重要機構、重要職位上的人選,全是世家大姓博弈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