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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拓肅整了面容,將三個銀錠收好,道:“這銀我不能收。于公,明府是我上峰,我只與他辦差分憂;于私,明府與我有知遇之恩;恩情尚未報答,反倒因區區三十兩銀算計他?那我豈非禽獸小人?”
何棲贊許點頭:“正是,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又笑看著沈拓,“于貴人豪富,三十兩不過區區,于農戶貧家,三十兩說不定是幾年的花費。夫君當得一個正人君子。”
沈拓被夸得紅了臉,笑:“君子就不必了,都說君子如玉,我從頭到腳都不似玉的模樣,粗俗得很?!?
何棲還夸:“既不是君子,那便是大丈夫 。”
沈拓戲言:“大丈夫也不必了,丈夫就好?!?
何棲被他反調戲了一把,眉眼含情,笑嗔了他一眼,道:“等會我另找個匣子裝了銀錠,總不好大咧咧從懷里掏將出來?倒顯得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沈拓點道:“阿圓你考慮得周詳,聽你安排?!?
二人將三個銀錠放置一邊,記好禮賬后,何棲算了算,將將也有二十來兩:“這錢便先放著,以備不時之需?!?
又清點了土儀,挑了桂圓、干棗、密餞等稍好之物,充作上門的伴禮,等下午拎了曹家去。
沈拓見她有點累了,催她回房去躺躺,道:“姑祖母家都是爽氣的人,也沒什么講究。午后,你歇一覺,養足了精神再去?!?
何棲點頭應了,昨晚胡鬧幾場,她也的確疲倦,去親戚家總不好蔫搭搭打不起精神,羞惱道:“都是你之故,下次再不許……”
她一語未了,自己跑了,留下沈拓在那笑。
第三十九章
去沈家前, 沈拓擔心何棲害怕,特地道:“姑祖母家中經營著棺材鋪,乍一看頗滲人, 你若是害怕,我幫你遮掩一二?!?
何棲見他體貼, 心中熨燙, 笑:“我不怕的, 聽說好的壽棺,放了米面, 都不生蟲子?!?
沈拓笑:“這倒是事實, 三表叔偶爾得了好木頭,打了副棺木, 價太高, 至今都沒賣出去, 擺在那空置著可惜, 夏日也拿來裝米糧。”
曹家那棺木, 曹九對著轉了好幾圈,琢磨著既賣不出去,不如留著以后自己睡,惹來曹沈氏一通罵,立著光禿的眉毛罵:你好重的骨頭?躺什么好棺木,薄板棺材裝一裝了事。
多年后曹九身去, 到底還是用了這副棺木, 曹沈氏已老得如同風中殘燭, 顫微微為曹九整理遺容 ,道:你做了一輩子的棺材,穿著三重衣,倒睡了貴人配享的壽棺,也是占了便宜。
卻不知,曹九生前曾多次讓三子留意,再尋了好木頭來,為曹沈氏打一副,還道:你阿娘是個小器的,薄了她,陰司地府遇見,她要與我發脾氣。又吩咐道:若是不得,這副棺木就留著給你們阿娘,她背駝,好棺木睡得才舒服。
曹家是好客之家,曹沈氏更是心中得意,暗道大郎夫婦視自己為至親,親娘那都不曾上門去。晚上強留了沈拓夫婦在家吃飯,又讓許氏帶了婆子去集市買菜蔬,又讓曹大去沽酒,又讓曹三遲些去接了沈計和施翎 。
對何棲笑道:“我知道你二人不放心家中那兩只猴,一只憨,一只頑?!?
曹沈氏安排得妥當,沈拓和何棲再無借口推辭,二人留在曹家敘起家常。曹沈氏本身就不是軟和的脾性,年紀大了又有點左拐,加上腦子偶爾糊涂,拉了何棲讓她坐在自己身邊,將她的事巨細無遺問了一遍,何棲也沒什么好避諱的,一一答了。
大簡氏和小簡氏見何棲面色如常,眼里嘴角都是淺淺的笑意,猜踱她是真的不在意,雙雙松了一口氣。自家婆母也真是的,專挑一般人忌諱的地方問,換作別個,少不得心中生氣。
曹沈氏還在那心疼感慨呢,輕輕撫著何棲的手:“先苦方能后甜,他日自有好的等著你與大郎呢。”
晚間曹家男女分了兩桌吃飯,四世同堂,濟濟一室,好生熱鬧。沈拓少不得又被灌了不少酒,最后還是曹二手下留情,道:“侄兒新婚,沖著新婦的臉面,放你一馬。”轉而找了施翎,兩人吃得爛醉。
沈拓和何棲歸家時,這二人尋了個空地,睡得人事不醒。
大簡氏道:“大郎你帶了媳婦、小郎歸家,這天越晚越凍人。施郎君就讓他在這邊睡下,你幫著把這兩個醉鬼搬到床上去,讓他們胡亂對付一晚?!?
沈拓見施翎實是醉得厲害,與曹家也不必太客氣,留了施翎在這邊過夜。
何棲回去后用爐子煎了香橙陳皮湯,喂了一盞給沈拓醒酒,又拿石蜜另調了一盞給沈計當茶飲吃。
沈計試探著喝了一口,酸甜可口,回味有甘,慢慢飲盡一盞,乖巧回房安睡。
沈拓和何棲洗漱一番,相擁而臥,沈拓溫香軟玉在懷,難免心猿意馬,只是明日出游,怕累著何棲,生生忍了下來。何棲看他忍得辛苦,魚,水,之,歡,自己也意動,二人情難自禁,到底抱在一起相合交融,云雨了一番。
次日沈拓起了一大早,也不叫醒何棲,花了半貫錢雇了一條篾篷小扁舟,船夫問道:“都頭要去何地?”
沈拓笑答:“日間我帶了娘子,也不拘去哪,只看看桃溪風景?!?
船夫道:“都頭與娘子是雅性的,一年到頭,也不過春時碰見幾個白衣秀才游河念詩?,F在大冬日的,連片綠葉子都沒,那些個窮措大也躲著不愿出來了?!?
“我只是得空消遣?!鄙蛲氐溃熬退憔G枝千條,我也念不來詩。”
船夫被說得笑起來:“都頭與娘子只管隨意,無論早晚小的都在船上相候?!?
沈拓謝過后,又扔了幾個銅錢給船夫:“天冷,船家喝杯酒驅驅寒。”
船夫大喜接過,小心放入懷中收好。
何棲難得能出來,興致極高,低挽了頭發,披了斗蓬,拿籃子裝了一些毛芋,一小壺酒并幾個胡麻餅。
十冬臘月,梅香隱隱。
桃溪市集倒不如往常這般擁擠忙碌,各家各戶都試圖儉省些銀錢留著過個豐年,農家進城賣柴禾、干菜的倒多了起來,聚在石馬橋兩端占了地叫賣,被凍得跳腳也舍不得買碗熱湯暖身。
沈拓領著何棲到了碼頭那,船家生怕他們找不著他,在船頭蹲著,遙遙見了,忙立起身招呼,撐了一竿子,將船身貼岸靠了。
何棲哪坐過這種小舟,沈拓一手拎了籃子,一手扶著她,道:“別擔心,我扶得牢你?!?
何棲下意識反手抓了沈拓的手腕,借力跳上船,只感腳下一陣亂晃,整個人像是要往水里倒去似的,心中一怕,手上越發用力,指甲掐進沈拓肉里,愣是給掐出幾個月牙印來。
沈拓渾沒半點感覺,見她上了船,自己趕緊上來,護著何棲:“你只管放松,有我在,再不會讓你落進水里?!?
何棲輕咽口唾沫,目光落在沈拓臉上,見他神情專注,似是用了全身之力護她分毫,心頭驀得鎮定下來。
小舟晃晃悠悠趨于平靜,船夫也是個妙人,見他們小夫妻和睦有趣,只管在后面拿了船篙當個耳聾眼瞎之人。
船篷低矮,無窗無門,兩端通風。艙內擱了一張小方桌,雖陳舊,卻極干凈。何棲將籃子放在小方桌上,好奇打量了半天,從船艙望出,石橋流水人家,框成了四方,自成一畫。與她和沈拓,切成了兩方天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