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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臉平靜,淡定地站起來。拂了下衣角的灰,陸三郎云淡風輕:“沒什么,我與她玩笑而已。”
幾位郎君懷疑地看他,從他臉上看不出什么來,只好點了頭,話題轉了:“羅娘子是三郎的表妹吧?真是一位佳人,方才的舞驚艷,估計連七娘日后在成玉坊的價格要直升了;她還這般良善,見到你不適,就慌張找人,我們遇見她的時候,羅娘子哭得快喘不上氣了。”
陸昀忍痛扯嘴角,心里諷刺:哭得喘不上氣?他看她是怕得喘不上氣吧。
羅令妤心事重重地回到了女郎群中,聽到四處都在夸方才的《奔月》舞。男郎們都在打聽跳舞的連七娘何許人士,連七娘收到的花無數,讓她惶恐不安,不敢接受;羅令妤這邊,男郎女郎們也都過來與她說話,想認識這位女郎是誰。眾人都圍著連七娘和羅令妤,本能覺得羅娘子如此多才,舞是她編的,曲是她寫的,那恢弘大氣的編鐘,自然也是她安排的。
周揚靈疲憊地從場中退下,復原的古式編鐘珍貴,敲編鐘這般體力活她不放心別人,全程自己一人來。下場后,周揚靈就忍著不適,勉強讓侍女留下話給羅令妤,說編鐘先放她那里,她腳步虛浮地扶著人往外走。恰陳王殿下幾人過來,想見識下這編鐘。人群混雜,人人往中心聚來,周揚靈低著頭,再次撞上了一人。
趔趄后退,只隱約看到一個人影在眼前晃,她喃聲:“又是你……”
扶著她的仆從驚呼:“郎君!”
看郎君被撞倒,倒在地上,昏了過去。
仆從嚇得:“……”這位小郎君是冰做的么,碰一下就碎了?
陳王殿下沉默下,也沒想到會這樣。他蹲下來,淡聲:“他住哪里?我送他回去。”
周揚靈來建業,聲勢也極大。但到了建業后,她便讓仆從跟著自己父親派來的幾位寒門弟子去投奔陳王,自己則獨自走了。現下的仆從也不是周揚靈原本的仆從,本無多少忠心,有貴人表示要送小郎君回去,仆從連忙給了地址。看那位貴族郎君一把抱起小郎君,抱起時似覺體重過輕,陳王詫異地低頭,望了一眼懷里面色蒼白、閉目秀麗的少年郎君。
劉俶沒多說什么,讓仆從帶路,反身大步往人外去。
而羅令妤還在后怕。本是極開心的事,現在一則自己大氅里面的衣裳未換、怕被有心人發現端倪;二則陸昀到底怎么樣了,她怕得不行。
羅令妤吩咐侍女去打聽陸三郎,恰時陳娘子陳繡端莊無比地與她擦肩而過。聽聞她這話,心知此女偽善的陳繡冷聲:“這點事兒你也要裝模作樣?想知道陸三郎如何,你自己去看不就好了。不過他還要點評下一場比試,就算你是他表妹,要他對你手下留情,你也不好這時候去煩他吧?”
羅令妤:“……”
她抓住了重點。
一陣暈眩感撲面而來,撞得她六神無主、眼前發黑,心中糟糕的猜測呼之欲出。陸三郎對她的戲弄,幾次與她說“我有話跟你說”,她一次也沒聽……如今、如今!羅令妤快要窒息:“為、為、為什么他要點評下一場比試?”
陳繡瞥她一眼,難道她真的不知道?
看來這對表兄妹的關系……不過如此啊。
心里的不暢退了些,陳繡盯著羅令妤:“自然是因為陸三郎是今年‘花神選’評選的五位名士之一了。這幾日多少人踏破陸家宅門,想找陸三郎說情;多少女郎往陸三郎身邊湊……你總不會覺得僅僅是因為他的魅力大吧?”
羅令妤跌坐,臉色慘白。震驚太過,手心麻麻的,她虛弱無比,委屈無比——她單純覺得某人魅力大有錯么?陳繡這般不重美貌的人怎么懂美貌對異性的吸引力?羅令妤自己就魅力大,走哪里都有郎君圍著啊。她當然以為陸昀也一樣啊。
天啊,別家女郎們正忙著巴結陸昀的時候,陸昀主動找她,她卻忙著推開陸昀。她不光推開陸昀,她還踢了他。他那時好像站不起來……她居然那般有骨氣地說不要他管她,不,那不是她的真心話,她要他管她啊。他不管她的話,她的“花神”怎么辦?
陸三郎、陸三郎……三表哥……她的尋梅居士,雪臣哥哥……好似全變成天上的云飛走了……而即使現在求他,他定不齒她為人……
陳繡旁觀了羅令妤臉部精彩的變化,看這女郎猛地起身,快步往外走,捉住人便問下一場比試在哪里,陸三郎何在。陳繡鄙視她之時,羅令妤滿場子找人,滿頭大汗要挽救自己的過錯。她急急而走時,與過來的陸二郎撞上。
陸二郎矜持而高興地領身后的衡陽王來介紹給羅令妤:“表妹,衡陽……”
羅令妤急聲:“二表哥,我還有事找三表哥,我先走了!”
她一身貴女氣派,步伐卻匆忙。女郎輕盈地奔過來,又輕靈地奔走。與他們擦肩而過,陸二郎回身,一片袖子沒摸到,他的羅表妹已經淹沒到了人群中。燈火明明暗暗,人頭攢動,誰也看不清前路在哪兒。
一旁的衡陽王劉慕沉著臉,忍怒半晌后爆發:“……這就是你說的你表妹很傾慕我?!”
陸二郎干笑道:“其中,定有誤會……”
陸二郎心中哀嚎:表妹,羅表妹,你這是做什么?三弟那個混蛋,什么時候找他不好,你偏這時候找!為兄好不容易讓衡陽王過來尋你說話,你連人都不看就走了。你你你……身為未來的皇后,與自己的未來夫君好好建交,這不應該是自覺么?
三弟也是,哪里都有他胡鬧!還有那個陳王……說了三弟多少次了,他怎么還不和陳王斷交?即使不知未來走向,衡陽王是陛下最寵愛的皇弟啊,還有圣旨一傳說,怎么都比陳王的前程靠譜吧?
……
“花神選”剩下兩日,平靜地過去。每一場比試羅令妤都認真看,目的是為了靠近陸昀,和陸昀道歉。但是接下來的這兩日,陸昀完全躲著她走。有時兩人視線一對,羅令妤才討好地露一個笑臉,他就臉色沉下,撇過了頭。等她扒開人群追去時,陸三郎又健步如飛,走得沒影兒了。
唯一的好消息,大約是她踢得沒那么重吧,他行走如常。
羅令妤沮喪無比,心情忐忑不已,只好在花神選結束后垂頭喪氣地和陸二郎一道回府。
接下來幾日,郎君女郎們抓緊時間選出自己心中的甲乙丙,并到處找關系拜訪五位名士。哪怕得不到“花神”,和名士們清談也是一樁雅事。其余幾位名士都是老頭子,陸三郎的人氣自然最高。但是不湊巧,陸三郎將將得了一個官職,日日上朝辦公,平時根本不沾陸家。
新來的女郎們無法如以前住在陸家的表小姐們那般想盡辦法和陸三郎偶遇了。
作為陸家的東道主,羅令妤招待女郎們,同時打聽花神選如今的成績。眾說紛紜——
“陳娘子和平寧公主打得不可開交呢。但是羅娘子你也不差。你那舞編的太有趣,成玉坊這兩日全是想點連七娘跳舞的,連七娘的牌子都搶不到了。”
“羅娘子不必擔心。我們見不到陸三郎,你不是住在陸家么?陸三郎白日辦公,晚上總要回府睡覺吧?他的消息,可比我們的靈驗多了。羅娘子也幫我們打聽打聽呀?”
“放心啦。到底是你表哥,應該會給你的評分極高吧?”
卻是其中一女郎猶豫著:“我、我聽我兄長說,他與陸三郎說話時,無意看了他的分。他好似給羅娘子的評價,才是一個‘丙’?”
羅令妤渾身一震,臉色雪白:什么?丙?!
眾女面面相覷:……陸三郎對他表妹怎么這么心狠?他對她表妹的評分都這么低,對她們的評分會不會更低啊……
羅令妤伏在了案上,滿心悲哀。眾女們同情她無比,不知如何寬慰她,只好胡亂說了幾句話,左右不離讓她靠近水樓臺的關系,嘗試說服陸三郎改評價吧。勸完羅令妤后,女郎們覺得沖陸三郎這評分低到極致的套路,自己在陸家等好似也等不到什么……各自找借口離開陸家,去尋其他名士打聽了。
良久良久,被打擊了兩日之久,羅令妤才捂著心臟,堅強地爬起來,將目光放到了“清院”上——不,她不能認輸!結果還沒出來呢,陸三郎還有改評分的機會呢……
就如其他女郎所說,她和陸昀住在同一個陸家,勉強估一估,兩人都可說是同處一室了……這般親密的關系,她都打動不了陸三郎,她不服氣。就是被他嫌惡,她也要熬!
強行忍下面對陸昀時的羞窘難堪,羅令妤心思重新活動起來,過了半刻,找來侍女:“我們去灶房,做些好吃的,給‘清院’那邊多送幾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