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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主祭大人孤身一人立于祭祀殿的主殿之內,在高遠的神像前,抬頭望著那些精致的雕塑,陷入幽思。
這座神殿的建造花費了數十年的辰光,從最初簡陋的屋宇變成現在的廣廈連間,歷任主祭付出了無數心血。那些無法避免的丑陋算計與陰謀使得他們的雙手都不似外表那般圣潔,也使得他們永遠要披著虛假的外衣,做出神秘的姿態,維持世人對祭祀殿的敬重與膜拜。藺止犀知道,從他戴上那頂沉重的法冠開始,便要如被施咒的木偶一般,一言一行必須符合一個主祭應有的舉止,不能有半分差錯,因為——此時的祭祀殿已經擁有太多的權力,這些權力令祭祀殿高不可攀,卻也危如累卵,如果不能將權力堆得更高,就只會在頃刻間崩塌,過往一切化為烏有,萬劫不復。
藺止犀的手里握著霍廷玉的回信。關于獻俘,霍廷玉的答復很簡單,他已經同意了皇帝的建議。他喜歡受人矚目,也喜歡挑戰,所以就算明知皇帝的目的絕不單純,他也樂意奉陪。盡管這令藺止犀感到不快,但還不至令他如此憂心忡忡,之所以如此反常,因為藺止犀覺察到了霍廷玉對于綏吉的異樣。他深知對方喜歡美貌的人,更喜歡難以征服的人,他在自己身上尋求的正是這兩點,可是現在,藺止犀從前線得來的消息說,霍廷玉對綏吉的照顧極盡優渥,甚至時常將他留在大帳陪伴左右,絲毫不顧慮對方俘虜的身份,而霍廷玉自己在信中卻對綏吉一字不提,藺止犀再愚笨也知道發生了什么。倘若祭祀殿與霍氏的聯結因為綏吉出現動搖,那么最終的結果一切都會不同。
他不相信霍廷玉會背叛自己,但他知道,霍廷玉對綏吉的興趣會使祭祀殿陷入危險的境地。
霍廷玉對綏吉的喜愛絲毫不加掩飾,他一向如此,從不忌諱他人的目光,而他也確有那些可以令他肆無忌憚地資本。追隨他的將領早就對此習以為常,無論對方是伶人還是王子,在他們眼中都不過是大將軍的玩物。所以,大將軍與北翟的王子出入同車的消息也未出幾日,便傳到了皇帝的耳中。
蕭陌起先是一愣,旋而不置可否地一笑。他知道,霍廷玉不是第一次如此,即便與主祭一直維持著情人的關系,可是常年在外,要他這樣的人為藺止犀守身如玉卻是無論如何不可能的事情,唯一特別的是,這一次的對象是被俘的王子。只是,這樣一來,他更加確定要見綏吉一面的念頭。
霍廷玉的答復不出他的所料,相比藺止犀的謹慎小心,霍廷玉在戰場上或許勇不可擋,可于朝堂之上的勾心斗角他卻顯得有些莽撞,也或是因為,他從不曾把自己這個皇帝放在眼中,所以才答允得如此爽快。但是無論怎樣,事情在按照他的計劃推進,這便夠了。
匹夫之勇。蕭陌在心底里對霍廷玉暗暗下了論斷。
而與此同時,他所不知道的另一個計劃也在丞相許楓的密謀下,向著晦暗的方向行進著。
淳安安靜地躺在榻上,面如金紙。他的氣色很差,盡管已整日臥榻安胎,身下卻仍有出血的跡象。蘇晉言說,再掙扎下去也是無濟于事,只怕胎兒不出此月。對此,淳安無疑是傷心的,也因而身體變得更加虛弱。許楓知道,事情不宜再繼續拖延下去了。
第六章
獻俘
宣和殿中的藺無缺自然對這一切一無所知。祭祀殿和皇帝忙于戰事,淳安一心養胎,內宮靜如一泊湖水,波瀾不起。
而他是安于這樣的時光的。他可以心無旁騖地在窗前的桌案邊坐上一整日。讀幾卷書,寫一幅字,一日的辰光轉瞬便就過去,恬淡靜好,怡然自得。所以當獻俘的消息傳至宮中的時候,除了意外,他更多覺得困惑。他本不必出席這樣的儀式,盡管這該是蕭陌登基后主持的第一個關于戰事的儀典,可是按制,卻并無君后參與的前例。只是蕭陌如此請求,他沒有理由推脫,既然對方希望他伴在身側,他也便愿意順遂他的心意,他知道,他們可以相守的時日并不會太多。然而藺無缺并不曾想到,結束的時間來得那么早,那么急。
文瑄捧著為儀典新制的禮冠立在藺無缺的身后。侍從將君后鬢邊的長發挽起,理成垂髻壓回發頂,攏成大髻,再將身后余留的長發梳成一絲不茍,以玉飾束結。文瑄將沉甸甸的禮冠固定在發髻上,對著鏡中的模樣,把金絲捻成的纓帶環繞在冠笄上,尾稍置于藺無缺身前。退回到他身后,文瑄讓出身旁的位置,令侍從為他穿著厚重的九層禮衣。
潔白一色,暗紋流動,那是祭祀殿最尊崇的顏色,如云雪堆疊,越發顯得那人只合遠離塵囂高山孤絕。
自鏡中望著那張容彩光華的臉龐,文瑄不由入神。
蕭陌已經換好禮服,在殿下等待他的君后到來。身著禮衣的天子比往日更多了幾分威儀之相,他緊抿著薄唇,眉眼肅穆,朝臣們在他身后也已恭立多時。許多人并不贊成此次君后的參與,但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