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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內襲地鋪滿紅氈,當地放一象鼻三足鰍沿鎏金琺瑯大火盆,槅扇掀開一條縫,熏爐內點著沉香。陸府的老太太戴著臥在鋪新猩紅氈的炕上,額上戴深藍色寬邊抹額,身上一件黛綠錦緞馬面裙,膝上搭黑狐皮的袱子,正拿小銅火箸兒撥手爐內的灰。
老太太畢竟不是大家出生,依葫蘆畫瓢的在屋內擺置著一些古書字畫,乍看一眼雖滿屋耀眼爭光,書香十足,但細看下來,卻是雜亂無章,附庸風雅。
陸府人口簡單,除了已經出嫁的陸春蓉,只剩下兩房人。
大房老爺陸生華乃陸霽斐生父,原本只是一升斗小官,如今卻是朝內二品大員,這官位,還是托了陸霽斐的福。
二房老爺陸武忠,是個武將,任指揮僉事正四品京衛指揮使司。生性粗魯,是個十足莽漢。
再有就是這陸春蓉了。因著老太太只生二子一女,便對這女兒和外孫女尤其歡喜,即使陸春蓉和趙嫣然在陸府內耀武揚威,她也睜只眼閉只眼,甚至十分希望將趙嫣然嫁給陸霽斐為妻。
因為整個陸府的榮耀皆系在陸霽斐身上,若陸霽斐娶了趙嫣然,老太太才能安心。
而讓老太太不安心的原因,就是陸霽斐的身世。說起來,陸霽斐的身世還有些坎坷。他不是大老爺陸生華正妻所生,而是一個私生子。不知生母,只有信物。三歲時被奶娘扔在陸府門口,由陸府大夫人接了進來。撫養至少年時期,陸霽斐獨自一人離家,進皇城,入蘇派,碰到了蘇芩這個小冤家。
一切說起來,皆是緣分。
有小丫鬟近前,站在炕沿邊上,手里捧著一個小小的填漆茶盤,盤內置一小蓋鐘。
老太太不接茶,也不抬頭,只自顧自的撥著手爐內的灰。屋內靜謐的可怕。
蘇芩會意,盈盈上前接了茶,遞給老太太。“請老祖宗吃茶。”
聽到聲響,老太太這才掀了掀眼簾,卻不想這一瞧,竟定住了神。蘇芩未進府前,已有丫鬟、婆子在她面前念叨過許多遍,說這蘇府的蘇三是何等風姿顏色,就跟那天仙下凡似得。
老太太不以為然,覺得這人再好看能好看到哪里去,卻不想今日一見,竟真覺眼前站的不是人,而是哪里來的神仙妃子。
“老太太,這是蘇姨娘。”清秋提醒道。
老太太回神,還未說話,就聽得一旁的陸春蓉哭訴開了。“老祖宗呀,您瞧瞧嫣然的手,若是再偏些,便是臉了。這姑娘家若是傷了臉,那還怎么嫁人呀。就是傷了手,留了疤,也不好看啊。”
整個屋內,都是陸春蓉咋咋呼呼的哭訴聲。
蘇芩不著痕跡的撇了撇嘴。
老太太拉過趙嫣然的手細看,一臉心疼。
趙嫣然抽抽噎噎的,哭的梨花帶雨,“無礙的老祖宗,是蘇姨娘不小心。”說完,趙嫣然看一眼蘇芩,淚滿香腮,滿臉委屈懼怕。
老太太見狀,立時便道:“蘇姨娘,老身原就聽聞你性子跋扈,卻沒曾想竟如此不知規矩。今日能傷人,明日便能殺人!今次,老身非要好好管教管教你不可。”
話罷,老太太氣急起身,吩咐清秋道:“去,取家法來。”
清秋看一眼蘇芩那瘦弱弱的纖細身子,面露猶豫的勸道:“老太太,您念蘇姨娘初次,這次便從輕發落吧。”
清秋性子和善,院子里頭有丫鬟、婆子犯些小事,怕被姑奶奶責罰,皆是先求到她這處。她能掩則掩,能幫就幫。
“清秋,你說的這是什么話!初次若不能掰正了,這日后哪里還得了,怕是要站到老祖宗腦袋上頭去拉屎拉尿了。”
陸春蓉的話雖說的粗,但卻點到了老太太的心坎里。
如今在陸府,老太太雖明面上瞧著是個德高望重的,但這真正掌權的卻是陸霽斐。老太太奈何不了陸霽斐,卻能拿蘇芩開刀。不過一個姨娘,還能翻天了去。
“去。”老太太朝清秋呵道。
清秋面露難色,吩咐小丫鬟去取了家法來。
蘇芩站在原處,看到那根嬰兒手臂粗細的藤條,眨了眨眼。
蘇府沒有家法這種東西,所以蘇芩真是頭一次見。
“跪下。”老太太牽著趙嫣然的手坐在炕上,朝蘇芩厲聲呵道。
蘇芩抬眸,看一眼陸老太太,覺得真是沒有祖母慈眉善目。果然是小戶出身,還秉持著這種野蠻法子。而且也不問緣故,就粗糙下定論,這陸府被管成這樣,真是沒什么可意外的。
“大爺來了。”守在廊下的綠蕪正慌神間,看到陸霽斐,立時便驚喜喚道。
蘇芩扭頭看去,只見正屋門前的小丫鬟紅著臉,打起簾子。外頭,男人跨過垂花門,入甬道,上正房臺磯。穿四爪織金蟒袍,系玉帶,外罩靛青色對襟披風,無鑲邊,膺有紐扣,用玉作花樣,積一層絮雪,隱有濕漬。
屋內外,悄靜無聲。就連陸春蓉都歇了聲。
“老祖宗。”男人進屋,拱手作揖,風姿流暢。
老太太不自禁端正了一下身子,然后板著一張臉道:“嗯。”
陸霽斐直起身,看向站在一旁的蘇芩。嬌嫩嫩的站在那里,睜著一雙大眼,神色無辜。
“大爺。”清秋捧了茶來,陸霽斐抬手揮開,看一眼藤條,笑道:“勞累老祖宗了。”
老太太繃著臉,怒斥道:“你看看你抬進門的是什么東西,將嫣然傷成這樣,今日老身就將話擺在這了,你若不將這東西逐出陸府,老身就帶嫣然跟著蓉兒到趙府去。”
老太太自以為這番威脅,陸霽斐定會妥協,畢竟比起一個妾室,她身為陸府堂堂長輩,若是真搬出了陸府,對陸霽斐的名聲來說可是一大威脅。那些四周覬覦之人,就能拿陸霽斐“不孝”這一大話題將其壓制。
蘇芩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但她只覺這老太太真是蠢的不行。
本就是自家人,鬧成這樣,總歸吃虧的是自己,高興的是外人。
陸霽斐面上帶笑,他并不言語,只慢條斯理的將面前火盆上的銅罩揭了,拿灰鍬重將熟炭埋一埋,拈兩塊素香放上,然后烘了烘手。
烘完手,陸霽斐將銅罩蓋回去,慢吞吞抬眸,看一眼坐在炕上的老太太一行人。
老太太心悸的攥緊趙嫣然的手,觸到她的傷,趙嫣然忍著疼,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可憐兮兮的看向陸霽斐。
陸霽斐勾唇,聲音清晰道:“既然如此,那孫兒也不敢多留。”
老太太面色煞白,坐在炕上的身子都在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