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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甚么。”宋卿鸞靠在馬車上閉目養神,淡淡道:“再等等。”
小全子雖心中納悶,卻也不敢多言,目光在車內逡巡一番,不經意落到宋卿鸞臉上,一時再難離開視線,心中覺著不妥,又移開眼去,但究竟忍不住,見她如今閉著眼睛,想來多看幾眼,那也是無妨的,便又回轉目光。不防宋卿鸞忽然睜眼,唬得他向后一仰,宋卿鸞卻并未注意,只轉頭撩開簾子,抬頭去望天色,眼見天上烏云黑壓壓聚到一起,時有電閃雷鳴,正是風雨欲來的前兆,便扯開簾子,一躍跳下馬車,道:“下車。”
小全子回過神來,連忙跟她下車,宋卿鸞此時回頭,將一塊玉牌扔過來道:“這次我是微服出宮,王府的守衛從前沒見過我,我也不好自報身份,這樣,你將這塊玉牌拿給他們看,他們當可放我們進去。”
小全子垂眼望去,見牌面上端方刻了一個“段”字,恍惚想起這是有一回,段堯歡興起送給宋卿鸞的,卻沒想她竟一直完好保存。
守門侍衛見了玉牌,自是將他們引入府內,待走至院內,卻說要通傳一聲,宋卿鸞將玉牌交與他道:“有勞。”
片刻后有幾名女子隨方才代為通傳的那名守衛一道出來,當先一名女子將宋卿鸞上下打量一番,與那侍衛道:“就是這兩人,要見我家王爺么?”
小全子忙道:“是是,不知姑娘,可知會你家王爺了?”
搖蕙轉而看向小全子,說道:“聽你說話尖聲尖氣,倒像是從宮里來的,該不會,是位公公吧?”
宋卿鸞聽她說話陰陽怪氣,言語間對小全子多含輕視之意,不免生了護短之情,心中老大不樂意,便譏諷道:“都是做奴才的,倒分出個高低貴賤來了?有些人,天生做奴婢的命,這行事作風,倒是比主子還主子呢。”其實搖蕙有此一問,不過是疑心宋卿鸞的身份,想從小全子入手,急于求證罷了,至于言語不敬之處,倒是無心之失。
搖蕙自小生長于王府,這王府的一干仆從,無一不對她畢恭畢敬,如今乍聞此言,如何不氣,當下反問道:“你又是從哪里看出,我是這王府的奴婢?”
宋卿鸞嗤笑道:“不是奴婢,難道還是這王府的女主人么?太傅尚未娶親,連妾室也無,你不是奴婢又是甚么?”往前幾步,側目看她道:“想當這王府的女主人啊——做你的春秋大夢吧!”忽然瞥見她手中握有玉牌,忙說道:“我也不同你廢話了,我只問你,你將那枚玉牌,交由太傅過目了么?他怎么說?”
搖蕙此時已猜到她的身份,一時妒恨交加,只恨不能她立刻從這世上消失,聞言便冷笑道:“真是對不住,我家王爺說了,今日誰都不見,公子請回罷。”
宋卿鸞聞言并不意外,此時天上已落下幾顆雨滴,她抬手淡淡拭掉眉上水痕,看著搖蕙道:“那就勞煩你回去跟太傅說上一聲,就說我哪里都不去,就站在這里等他,直到他出來見我為止。”又道:“我知道你此刻心里正罵我呢,不過這話你務必給我帶到,否則日后太傅追究起來,你決計擔待不起——到時可別怪我事先沒給你提醒。”
搖蕙隱忍道:“公子放心,這話,我一定帶到。”言畢轉身離去。
雨勢漸大,宋卿鸞稍一瞇眼,便有雨水順著睫毛往下滑落,視線開始變得模糊。
小全子心疼道:“圣上,下雨了,您身子弱,我們快些回去罷。”一面搭起手掌,有些吃力地替她擋雨:“回去吧,圣上,啊?”見宋卿鸞一動不動,只好道:“那您等著,奴才去給您找把傘……”
宋卿鸞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低斥道:“蠢貨,我這是苦肉計,一撐傘,全白費……”她淋了這會雨,身子已十分虛弱,明明是罵人的話,此刻由她說出來,卻軟綿綿地無半分威懾之力。
小全子見她臉色愈發蒼白,心中著急,臉上已是快哭出來的神情:“圣上啊……”
如此又過了一會,雨勢絲毫不減,宋卿鸞全身上下盡數濕透,雨水澆在臉上,已變得麻木。意識業已逐漸模糊,天大地大,仿佛只有四周嘩嘩的雨聲,察覺到眼角的濕意,宋卿鸞想要抬手去拭,手抬到一半,卻又狠狠摔將下來,她搖了搖頭,只覺眼角濕意更重,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小全子有些緊張,扶著她道:“圣上……”
宋卿鸞狠狠攥緊拳頭,冷冷道:“回去。”
小全子松一口氣,連忙扶著宋卿鸞,轉身朝門外走去,走了沒幾步,卻被宋卿鸞一把推開,只見她抬手抹了眼角,搖搖晃晃道:”我偏不回去!回去做什么?還不如就淋死在這兒!“聲音已帶上哭腔,說出來的話,倒像是在賭氣:“我不想活了!”
第33章 警告
段堯歡醒來時,正聽見外面雨聲嘩嘩作響,起身臨窗一看,但見大雨如注傾盆而下,而天色昏暗,分不清是幾時了,如此臨窗站了一會,宿醉的不適漸退,腦袋逐漸清明,段堯歡想了又想,還是決定進宮一趟。
段堯歡推門而出時,守在門口的侍婢福了福身子,當先一名道:“王爺醒了?”
段堯歡淡淡“嗯”了一聲,并不多做理會,正要抬步離去,卻聽那侍婢道:“王爺,方才有位公子來找你,您先前睡下了不方便,眼下既然醒了,您看……”
段堯歡腳步一頓:“公子?什么樣的公子?”
那侍婢臉上一紅:“是位樣貌極佳的公子,就跟畫里的人物似的……”回想了一會:“唔,穿著一身白衣裳,身子瞧著有些單薄……對了,她還有一塊玉牌,那塊玉牌一看便知是王府的信物,卻又與王府尋常的腰牌不同……”拉了身旁一名侍婢的袖子,道:“綺蘭,方才搖蕙姐姐在外面淋了雨,回來換衣裳時,是不是把那塊玉牌交給你保管了?”見綺蘭從懷里拿出玉牌,忙一把搶過來道:“就是這個!”一面將玉牌遞給段堯歡,說道:“王爺先前睡著,因此搖蕙姐姐便讓那位白衣公子先回去,可她倔的很,說是一定要見到王爺,不然決不回去,現下還在院子里淋著雨呢,也不讓人撐傘,萬一淋壞了可怎么好?”
段堯歡拿過玉牌一看,只覺腦子“轟”的一聲,一把提起那侍婢的手腕,追問道:“你方才說什么?她淋雨了?!”卻是不等她回答,就踉蹌跑了出去,綺蘭她們幾個,因未料到他有如此反應,皆怔在原地。
宋卿鸞稍有知覺時,已躺在床上,身上的濕衣也早已被人換下,只身子忽冷忽熱,沉甸甸的,提不起一絲力氣。她甫一睜眼,便撞進段堯歡的眼中,他眼睛紅紅的,仿佛是哭過,神情頗為狼狽,見她醒轉,先是笑了一下,然而下一刻,眉心卻深深凹陷:“卿鸞,你醒了,我……“
宋卿鸞稍加回憶,想起先前是淋雨暈了過去,在陷入黑暗的前一刻,仿佛是見到了段堯歡朝她跑來,這么一想,前因后果便理清了——多半是段堯歡又心軟了,當下心中一喜,面上卻不露半分,仍是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忽然嗚咽一聲,道:“太傅,我難受。”
段堯歡心痛到了極點,俯身親吻宋卿鸞蒼白的面容,鼻尖與她的輕輕碰擦,道:“卿鸞,見到你這個樣子,我真恨不得殺了我自己。”
宋卿鸞鼻子一酸,抽泣道:“我以為你再不肯見我了……我知道你生我的氣,可你以前從不會這樣……我不相信,我覺得不可能……可你一直不來,我就在想,大約這世上,沒有什么事是一成不變的,我越想越害怕,太傅,你要是自此不肯見我了,那我活著,還有甚么意思……”
段堯歡搖頭道:“卿鸞,都是我不好……我……我不知道你來了……”
宋卿鸞目光一凜:“怎么會呢,你難道,沒見到那塊玉牌么?”
段堯歡攏住她一雙手,將她的一只右手掌,掌心朝上,貼在臉頰上:“我昨晚,醉的不省人事,直到剛剛才醒過來,底下的人不敢擅自將我吵醒,因此并未通報。”眼眶慢慢泛紅:“總之都是我不好,卿鸞,我……”
宋卿鸞喃喃道:“原來如此……”抬眼看向段堯歡,動情道:“太傅,你眼下,還生我的氣么?”
段堯歡連忙搖頭,伸手撫上宋卿鸞的面容:“我怎么舍得生你的氣呢?我只是,氣我自己罷了……”又道:“是我不好,我不該說那樣的話,來惹你生氣。”
宋卿鸞聞言笑道:“生你的氣,我又哪里敢呢?只要你往后不再生我的氣,我就阿彌陀佛了。”
段堯歡道:“你這樣說,就是還在生我的氣了。”
宋卿鸞笑道:“甚么生氣不生氣,一通說下來,聽著怪繞口的。我說了不生氣,你倒硬要說我生氣,也罷,既然你都這么說了,我就生氣一回,得你做上一件事,我才能消氣呢。”
段堯歡低頭與她額頭相抵,輕擦她的鼻尖,笑道:“甚么事呢?”
宋卿鸞笑得眼睛彎彎:“你親親我,你親我一口,我就不生氣啦。”
段堯歡笑道:“我的祖宗,漫說親上一口,你此刻哪怕要天上的月亮,我也得想方設法替你摘來呢。”一面極溫柔地落下一吻。
午間那場雨,雨勢既大,去的也快,等到未時時分,天色已然放晴。
段堯歡要去宮中請李太醫過來替她瞧病,宋卿鸞執意不肯,只說身子并無大礙,又何必特地進宮去請,若實在不放心,晚些時候回宮召他診治也就是了,段堯歡拗不過她,見她精神不壞,想來應無大礙,也就隨她去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