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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清開始支支吾吾的,忽然起身道:“我先去上學了!”
許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說清楚,不準走。還是你想讓我跟你到學校里去,親口問問你們的老師,到底是怎么回事?”
馮清天不怕地不怕,最怕丟面子,要是姐姐鬧到她學校去,她以后還怎么做人?她悶悶道:“其實,我就是把錢拿去報名了……”
“報名?”許鹿和李氏異口同聲地問道。
“就是有個公司,要選新人拍廣告,報名費五十。選上的話,可以跟他們長期簽約。我就是想去試試……”
李氏摔了筷子,氣得發抖:“馮清,你不好好念書,卻要去當那種不入流的女明星。你忘了我和你爹從小是怎么教你的?!”
李氏的脾氣向來溫順,很少發這么大的火。馮清有點嚇到:“娘,我學習成績又不好,明年畢業,最多出來當個小職員,多辛苦啊?我對做生意的事情也沒興趣,為什么就不能選擇自己喜歡的事情做?如果我成功了,就可以賺很多錢,姐姐也不用那么辛苦……”
“你還敢說!”李氏斥道。
許鹿倒不在意馮清以后做什么,這是個人的自由。但她覺得這個公司很可疑,什么事都沒做,先要人交五十塊錢,像是行騙一樣。
“這公司你調查過了嗎?確定可靠?”許鹿問道。
馮清躲在她身后,怯怯地看向李氏:“當然了。聽說當時成立這個公司就是為了捧蘇曼姐的,你看她現在多紅啊。而且那天,我還看見大哥在那,他說公司他也入了股份,我才答應交錢的啊。”
聽說馮祺也參與其中,李氏的臉色更難看:“你大哥就是個紈绔子弟,他的話你也能信?我不管你怎么想,趁早打消那些荒唐的念頭,去把錢要回來。否則你就別認我這個娘!”說完,她也不吃早飯了,憤然地回了自己的房間。
許鹿知道背后捧蘇曼的人肯定是傅亦霆,這么說,他們兩個人是出現問題,蘇曼才會找別的投資人。據王金生說,蘇曼跟了傅亦霆兩年,到底是因為什么,兩個人才徹底分道揚鑣的?
傅亦霆……這三個字如羽毛一樣劃過她的心房。偶爾夜深人靜的時候,她也會想起那晚的露臺,那個人。
“姐……”馮清還想為自己爭取。許鹿說道:“按娘說的辦吧。那個圈子太亂,不適合你。”
馮清撇了撇嘴,收拾東西,出門上學。
第二十二章
許鹿到了工廠的辦公室,把外面的大衣掛在衣架上。她定了一份報紙,每天吳廠長都會幫她送到桌面上。
她坐下來翻開報紙,看到上面有條新聞。法國爆發大規模的留學生愛國運動,抗議法國在中國各通商口岸強占租界,亂征關稅。法當局抓捕了很多愛國學生,引起國內輿論的強烈關注,這幾天報紙都在報道這件事。
報上呼吁工商界的知名人士幫忙奔走救援,連政府都在各方的壓力下,發表了聲明,稱會全力與法國政府交涉。
這時候的愛國熱潮,學生和工人都是先鋒。許鹿很佩服他們的熱血和敢于犧牲的精神。換成是她,沒那個膽量去跟時局抗衡。她沒多大的理想,就想安安穩穩地過個小日子,然后賺錢養家糊口。跟這些人一比,她就顯得很渺小。
她翻到后面,有個版面介紹蘇曼的民新電影公司,正在招募新人演員。看來馮清所說的事是真的。看蘇曼的意思,是想要轉到幕后當老板了。現在的電影公司競爭激烈,很容易就被淘汰,做個明星的確不是長久之計。
吳廠長拿來一個裝滿的開水瓶,放在地上,說道:“大小姐,姚老板來了。”
許鹿連忙站起來:“快請他進來。”
姚光勝只帶了一個秘書,坐下之后,對許鹿說道:“沒有打擾到你吧?”
“不會,姚伯父怎么這么見外。”許鹿坐在姚光勝的對面,給他倒了茶。
姚光勝說明了來意。上次他在馮家紡織廠下的訂單,拿到北方去賣,銷路也很好。與上海的新潮不同,北方很多地方還在穿傳統的衫裙和旗袍,相比于洋布,綢緞和棉布更加吃香。這次姚光勝又要北上,所以想跟許鹿定五千匹布。
“合同我已經擬好帶來了,你看看,沒有問題的話,簽字就行了。”姚光勝示意秘書把合同放在茶幾上。
“五千匹!”吳廠長忍不住重復了一遍。這么大筆訂單,他以前都沒有見過,因此激動得手指微微發抖。許鹿卻面色沉了沉:“姚伯父,我能不能單獨跟您談談?”
姚光勝知道她有話說,向身旁的秘書使了個眼色。秘書便跟吳廠長一起從辦公室退了出去。
許鹿起身,鄭重地向姚光勝鞠了躬,然后說道:“姚伯父,很感謝您對我們紡織廠的幫助。當初我遍尋父親昔日的合作伙伴,只有您肯伸出援手,現在還愿意下這么大筆訂單。但我想問一句實話,您選擇我們,真的是看中紡織廠的實力,還是有人授意您這么做的?因為您明明有很多大廠可以選擇,而且之前與我父親合作的次數也不算多。”
姚光勝顯然沒想到許鹿會這么說,坦然地笑了笑:“小婉,你多慮了。我與你父親雖有多年的交情,但我并不贊同他的經營方法,也不想他忙活半日仍是虧本,所以才鮮少在紡織廠下訂單。至于當初給你五百匹布的生意,的確有幫你一把的意思。我也是白手起家的,非常明白年輕人的感受。于我而言,若是你做得不好,不過是丟了五百匹布的生意,損失很小。但于你的人生而言,這或許會是一個重要的轉折。這些就是我所想的,并沒有別的目的。”
“姚伯父,您誤會了,我不是那個意思。”許鹿連忙解釋。她只是猜測姚光勝是受了傅亦霆的指使,才三番五次光顧他們的生意。她不想越欠越多,越來越還不清。
看來事實并非如此。
姚光勝擺了擺手:“我明白的,你不想憑白地受惠于人,欠人恩情,以后難報。但事實是,現在大的紡織廠基本是洋人控股,成本和人工昂貴,而本土的民營企業,技術方面差點。你們恰好在這方面做到了平衡,紡織廠在你的帶領下,也變得井然有序。我決定把這筆生意交給你們,完全是出于商業的考慮。我這么說,你可以放心了吧?”
許鹿點了點頭,把吳廠長叫進來,讓他跟姚光勝的秘書商定合同的事情。
只要這筆生意做成,馮家今年能過個好年,也許很快,就能搬回原來的洋房里去了。這么想一想,著實令人興奮。
等送走了姚光勝,吳廠長又回到許鹿的辦公室,說道:“大小姐,有件事情,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你說。”許鹿抬頭看他。
“是這樣,紡織廠現在有起色了,為了應付更大的生產需要,咱們是不是要擴建廠房,招募工人?按照我們目前的規模,工人恐怕會有些吃力。機器也需要維護和更新。”
許鹿也考慮過這個問題,但現在就擴建的話,需要不少的錢。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我們賬上沒有富余的錢。現在考慮這些,有些操之過急。”
吳廠長繼續建議道:“您看看能不能讓日升洋行先投資我們呢?他們買下一半的股權,若為了工廠的前景更好,沒理由反對的。聽說之前傅先生不計成本地扶植了很多民族企業,把我們的想法如實告訴他,他會同意的吧?”
“你怎么知道傅先生的事?”
吳廠長笑道:“前段時間我去商會聽講座,認識了幾個民營企業的老板,聽他們說的。不僅如此,這些年,傅先生還資助了很多學習成績優異但家境貧寒的學生出國留學,這些學子學成以后,很多都回來報效祖國。我覺得傅先生的行為真的很令人欽佩。”
許鹿微微失神。一個在法租界的公董局占有一席之位的華董,暗中卻在扶植民營企業與洋人相抗衡。難怪那么多高位的人看他不順眼,他所做的事情跟他所處的地位,真是相互矛盾的。
可那么多弱小無助的人,正因為有他的庇護,才有了喘息的機會,才擁有繼續做夢的權利。連她也在他編織的夢境里,迷失過。
“這件事讓我想一想,你先去忙吧。”許鹿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