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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很輕柔,仿佛極力壓制著某種情緒。這一路餐風飲露,在見到她的這一刻都算值得了。
李氏本有一肚子的怨言,看到這一幕,也不便再說什么,給劉嫂遞了個眼色,兩人就從屋子里退出去了。劉嫂跟在李氏后面,絮叨道:“老太太,我真不敢相信先生竟然回來了。外頭這么亂,這一路上想必是吃了不少苦。我還從來沒見他胡子邋遢的狼狽模樣。”
李氏沉默地下樓,傅亦霆看起來的確瘦了很多,連胡子都來不及刮一刮。現在人都在往南邊跑,他逆行北上,艱難險阻可想而知。她本是氣他一走了之,丟下女兒不聞不問。但這般回來,也足以見他的情深義重了。
“你去吩咐廚房多做幾道他愛吃的菜吧。”李氏道。
劉嫂忙不迭地點頭。
無中,許鹿躺在床上,被傅亦霆抱著,恍惚間以為自己在做夢。直到聞見他身上熟悉的淡淡煙草味,才鼻子一酸。再困難的時候,她都沒有流過眼淚,叫過一聲苦。可在他面前,卻沒來由地軟弱下來。
“辛苦你了。”傅亦霆親她的頭頂,“我不該讓你一個人承受這么多。忽然開始打戰,嚇壞了吧?”
許鹿伸手攀住他的后背,搖了搖頭。嚇是嚇到了,畢竟她是生在和平年代的人,可是租界里面還算是安全的,并沒有受到太大的影響。
“咱們的孩子還好嗎?”傅亦霆的手探進被子里,覆在許鹿尚且平坦的小腹上,輕聲問道。他似乎生怕打擾了這個還小的精靈,動作十分小心翼翼。他得知消息時的喜悅,言語沒辦法形容半分。
“現在還沒什么感覺。”許鹿微微笑道,“就是一直折騰我吐得死去活來。”
傅亦霆看到她的笑容,覺得這一路跋涉而來的風霜和辛苦全都散去了。盡管身邊所有人都在勸他,不應該在這個時候冒險回到上海,可當他得知她懷孕的消息,便片刻都不想耽擱,直接啟程了。當初他迫不得已離開,已是萬分愧疚,怎么還能再把他們母子丟在戰火之中。他回來,就是要帶他們去安全的地方,讓她好好把孩子生下來。
在傅亦霆和李氏的精心照顧下,許鹿好得很快,胃口也開了些。傅公館一下有了主心骨,一切又變得井然有序。
但傅亦霆回來的消息沒對外公開,這幾天只陸續見了幾個心腹。所有人的意見都很統一,上海不是久留之地,日軍攻打南京之后,很可能把下一個目標定在這里,戰火恐怕是在所難免,有門路的都希望能早點離開。
傅亦霆尊重他們的意見,亂世之中,人人為求自保,哪里還顧得上賺錢。
事實上,在傅亦霆進城之前,就看到大批的民眾涌向城外,昔日繁華的街道也都被綁著大大小小行李箱的黃包車和汽車塞滿,寸步難行。
可如今拖家帶口,還帶著幾個女眷,想要脫身實屬不易。
傅亦霆跟李氏商量,先把家里的傭人都打發回家,再問過劉嫂,包媽和丁叔三個人的意見。劉嫂家在上海,還有親人,傅亦霆便給了她一筆錢,跟其它傭人一同遣散了。包媽和丁叔一直跟著馮家,所以與他們一道走,路上也方便有人照顧。
之后,傅亦霆將自己名下的產業清點了一下,發現大部分的工廠和公司受戰火的影響,已經處于無法營業的狀態。像這樣的直接結束,剩下那些實在無法變動的,就托付給留在上海不打算離開的人。
準備好這些,一些大額的錢通過匯票的形式傳到香港邵華的名下,他們身上也不準備太多值錢的東西,只讓李氏和馮清收拾簡單的行李,一行人動身離開。
傅亦霆準備了兩輛汽車,分別由王金生和袁寶駕駛,定的計劃是先到蘇州,那兒有他的一個熟人,應該能弄到南下的火車。
這一路上能帶的人有限,傅亦霆也讓大黑那些人自謀生路去了,所以沒什么人能夠照應,所有的事情都得靠他們自己。好在從南京那邊退過來的政府軍和憲兵,還有很多愛國人士組織起來的軍隊在上海周圍進行強有力的抵抗,所以日軍還沒有大舉地侵占過來。
等汽車好不容易開出城,卻在開往蘇州的半路上,遇到了一個關卡。看那些人的裝扮,應該是一隊日軍。前面有輛車停在路邊,箱子都被日軍拖了出來,放在地上胡亂翻找。
傅亦霆和袁寶隨身都帶著槍,身手也不錯,見狀也難免緊張了起來。這隊日本兵應該是被政府軍打敗之后逃到這里,攔路搶劫。他們的人數大概有幾十個,真要動起手來,只怕一車的婦孺不是對手。
傅亦霆問開車的王金生:“還有別的路嗎?”
王金生的手緊握著方向盤:“六爺,恐怕來不及了。”他看向玻璃窗外,幾個舉著帶刺刀槍的日本兵已經圍了上來。
李氏和馮清他們坐在后面的那輛車上,這輛車上就坐著傅亦霆和許鹿,還有王金生。傅亦霆握緊許鹿的手,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害怕。他見慣了這樣的場面,許鹿卻沒有見過。但他手心的汗還是出賣了他。
那幾個日本兵在外面用生澀的中文喊道:“下車,檢查!”
見傅亦霆他們不動,就朝天鳴槍示警。
王金生對傅亦霆說道:“六爺,我們該怎么辦?”
傅亦霆沉著臉,此處前不著村后不著店,肯定沒有人會來救援,前面的那輛汽車已經被日本兵搶光了東西,正跪在路邊苦苦地哀求。硬來絕對是不明智的。
論單打獨斗,他不會怕,但他不能不顧忌妻兒。
“我們先下去再說。”傅亦霆看著那些日本兵,對王金生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