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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醫拎著藥箱往外走,朝陸澄如笑笑,又摸出包甘草糖塞給他,拍了拍小王爺沒受傷的肩膀。
“可你都已經馴化了他——他都已經懂事了,能扛著你到處跑了,能幫你踹鬣狗野狼了,滿心滿眼都是你了。結果你連人家愿不愿意陪著你冒險、愿不愿同生共死都不問,是不是有活命脫險的辦法也不找,一揮手就不要了。”
“這世上哪來這么好的事?”
顧藹怔怔靠在榻上,刻意忽略著的痛楚自心口飛快蔓開。
老太醫沒再理他,拉著陸澄如壓低聲音絮絮叨叨,時不時飄出幾句“相爺文弱”、“克制”、“腰不能不好”的話音。
顧藹聽得焦灼,咬牙撐身起來,挪著要下榻,被陸澄如一眼瞄見,飛撲過去扶住他:“先生!”
少年王爺緊緊扶著他,眼里滿是緊張關切。
顧藹低頭望他,胸口痛楚愈盛,卻仍努力朝他溫和下神色,接過藥放在一旁,輕輕揉了揉小王爺的頭頂。
老太醫功成身退,笑吟吟朝他一頷首,舉步離開,順手替兩人帶上了門。
陸澄如被他手掌一碰,眉眼就柔軟下來,純黑眸底像是灑了一片晶亮星華,仰頭翹起唇角。
顧藹心頭忽然像是被狠狠掀開了一片濃霧,落下目光朝他笑笑,展臂圈住小王爺單薄的肩背,往懷里攏進去:“先生知錯了,對不起。”
陸澄如是真的才到門口,剛剛老太醫說的什么鬣狗野狼都沒能聽懂,茫然眨著眼睛抬頭。顧藹卻只是朝他笑笑,慢慢收緊手臂:“先生最近大概會有些忙,若是沒時間看顧你的功課,要記得自己多學學,晚上先生定然陪著你……”
他都已經為將來的事盤劃計算好,再要活下來,就遠要難得多了。
現在還不算絕路,要想找到轉機,還得多下些功夫,多鋪幾條路才行。
*
入夜,王府把煮好的湯圓送了上來。
今日畢竟是上元節,縱然因為意外沒能上街賞花燈繞集市,湯圓卻仍是不能不吃的。
不知是忘了還是刻意示威,宮中的湯圓沒送出來,是王府自己包來煮的。白胖軟糯的團子在烏黑碗中浮沉,拿調羹輕輕一攪,煮得飽飽的湯圓就破開一個小洞,細膩綿甜的芝麻流出來,和著湯一塊兒吹幾口,再熱乎乎地吞下肚去,就沁得人不禁跟著露出笑意。
陸燈向來是只要同愛人一起就覺高興,也并不在乎沒人陪著去集市上看花燈,捧著碗吃得心滿意足。顧藹心中歉疚,暗暗許誓下一年定要帶他出去賞景,一念轉回,目光忽然一亮:“澄如,先生給你做一道菜。”
他的腿經過針灸藥敷,淤血早就散了,下來走路也無妨。老太醫囑咐了要多運動,陸澄如眨眨眼睛,猶豫著起身讓開:“先生腿還疼么?”
“早不疼了,太醫說了,多虧回來的及時。”
顧藹笑笑,揉揉他的頭發,撐身站起慢慢活動著腿腳:“這湯圓也是能炸著吃的,當年我求學時,曾無意間見人做過……”
小王爺養在深宮,大抵沒吃過這樣的民間小食。望著瞬間亮起來的潤黑眼眸,顧藹挑起唇角,屈指輕敲他頭頂:“去讀書,做好了便給你吃。”
讀書是有炸湯圓吃的。
陸燈欣然點頭,折身跑回去,翻出本書認認真真看著,顧藹含笑望他一陣,才往廚房走過去。
今日飆戲也耗了不少心神,吃了東西就有些犯困。陸燈正一邊翻書一邊打著瞌睡,忽然聽見下人來報,說是三皇子受皇命來探傷了。
聽下人說是三皇子,陸燈不由微訝,稍撐起身坐直:“請進來。”
論年紀三皇子比他大些,剛及冠不久,前陣子才被皇上派去下面做事。今日才回來,就又領了這個任誰看都注定受氣的差事。
大皇子庶出,太子是嫡長子,三皇子非嫡非長,偏偏是這一回的主角——隨著劇情的繼續發展,太子會因為受人誘惑而走入歧途,與皇上分歧漸深。而其余皇子早已被皇上著意養廢,原本以為無人可繼的時候,三皇子卻異軍突起,成了新的儲君,最終繼承了皇位。
皇上為人才是真正的刻薄寡恩,除了太子,對其余皇子并無多少父子之情。三皇子自幼受打壓排擠,若非自身好強勤學苦練也早已不成氣候,對皇上也沒有半點兒的孺慕情分。
只要讓主角順利繼承皇位,劇情線就不算是改動太大……
陸燈沉吟著,派人去給顧藹報了個信,便著人將這位據說“溫潤淡然”、“自在灑脫”的三皇子迎了進來。
三皇子陸梁一路趕回京城,坐都未坐就接旨來這位小叔祖府上探傷,連衣服都未換,一身的風塵仆仆饑腸轆轆。才進門行禮坐下,顧藹卻也恰好將金黃酥糯香氣四溢的炸湯圓端進了書房。
第142章 這個權臣我罩了
三皇子倏地站直。
三皇子的眼睛亮了起來。
陸燈早已長了記性, 快步過去接過顧藹手中的炸湯圓,牢牢護在懷里, 扶著顧藹進了門:“先生,三殿下來探傷了。”
主角的目光跟著那一盤香氣誘人的炸湯圓走了大半, 被陸燈進門時輕撞一下才回過神,深吸口氣朝顧藹恭敬施禮。
“陸梁見過顧相——父皇聽聞顧相身在逸王府,念及今日上元佳節, 甚是感懷關切, 特派陸梁前來探望。”
他說這一串顯然是背好的口諭, 念得平淡流暢毫無波動,末了又朝顧藹歉意一笑, 再度拱手道:“我只是來傳個話的, 到家連口飯都沒來得及吃,就叫父皇支使過來了。原話送到,顧相一聽也就是了,實在不必往心里去。”
此番顧藹先是被攻擊指摘,又被罰得莫名其妙, 說心里沒有怨氣都沒人相信。
皇上這些日子假作低調, 卻一直在借世家試探他的底線。原本以為顧藹是個只要護住新法就任憑折騰的,卻沒想到今天陸澄如堂而皇之將人在罰跪途中劫走,顧藹竟也安安生生地待在了逸王府, 連半點兒要回來的意思都沒有。
今日能借這一著抗旨拒罰, 明日究竟會不會萌出不甘生念, 同皇權堂皇作對?
皇上將棋走到這一步, 全是憑著對顧藹全然不顧生死的變法氣魄。若是這位原本心思專一的孤臣忽然開始惜命,只怕到最后說不得兩敗俱傷,甚至連皇權尊嚴都可能受到威脅。
念及這些,皇上這一場上元盛宴自然吃不好。心下不安到了極處,便打算派人來探探究竟。
好歹也是位正經的皇叔,再怎么也是得派個像樣的皇子過去的。
此中說不定又攪擾了多少麻煩事,太子不能放進來攪這一場渾水,大皇子又跋扈得沒腦子,思來想去,也就只有這個不起眼又不怎么闖禍的三皇子合適。
要是陸梁回來得再晚些,說不定連家都回不成,在城門就被傳旨太監軟硬兼施地轟到逸王府來了。
這些干礙幾人心中都明了,卻都并不點破,只是客氣半句各自落座。顧藹聽著他說了“連口飯都沒吃”,便也本著客氣的念頭,將那一盤實在沒炸得多好的炸湯圓往桌上推了推:“家食粗陋,三殿下若是不嫌棄,便稍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