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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沈采采琢磨著這忽然冒出來的小姐是哪家閨秀的時候,站在上首位置等了片刻的皇帝終于出聲了:“怎么了?”
皇帝站在上一節樓梯上,大半的陰影落在他的面龐上,使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此時,他的一只手就搭在沈采采瘦削的肩頭,不經意的垂首,幾乎是貼著沈采采的耳邊說話,聲音低沉:“你這是見著熟人,想要去打招呼?”
哪怕隔著一層輕紗,沈采采也依舊能夠清楚的感覺到皇帝說話時溫熱的鼻息——如同滾燙的熔漿,貼著她耳頸的一小塊皮膚,輕之又輕的滑過。
此時此刻,他們的姿態已近乎耳鬢廝磨。
然而,沈采采卻沒有察覺到半點的溫柔纏綿,反到毛骨悚然:熟人?所以,那是她認識的人?
沈采采極力控制著面部神色,生怕被人看出什么,心里則開始緊張卻又不失理智的思考起來:她和皇帝都認得的熟人?難不成是華文大長公主家的小郡主?還是安北王府的郡主又或者.......
人選范圍太大,沈采采幾乎都要想的頭疼了。
好在,皇帝緊接著便又道:“我記得你挺喜歡那位鄭小姐的。”
緊繃的神經隨之放松,沈采采慢半拍的反應過來:是了,鄭首輔家的人訂了春字間,而據清墨先前的說法原主也曾召見了鄭家小姐......所以,按理來說她確實是認識鄭家小姐的,算是熟人沒錯。
好在沈采采現下帶了帷帽,那鄭小姐估計一時半會也認不出她人。只是,這位鄭小姐又不是皇帝那些常見面的表姐表妹,也不知道皇帝怎么就一眼認了出來人?難不成他們先前認識?那鄭小姐呢,她認不認得皇帝?
仔細說起來,這還是沈采采穿越以來第一次見著那位鄭家小姐,這位史書上明確記載了將會在明天開春入主鳳來殿的繼后。她心里多少有些慌亂,不免胡思亂想起來:皇帝這么快就認出人,該不會是早就和人家暗通曲款了吧?怪不得他年底死了老婆,第二天開春就能新娶一個呢——真是天生的渣男!怕不是早就暗中找好備胎了吧?
大概是代入感太強了,沈采采忍不住就抬頭瞪了皇帝一眼,暗暗的又在心里罵了一句:渣男!
皇帝被瞪得莫名其妙,沉默片刻才道:“你要是不想和她碰上,那就先上樓吧。”
沈采采確實不想這么快就和那位鄭小姐碰上。她一個人生了會兒悶氣,雙頰微鼓,泛著薄紅,最后還是輕哼了一聲:“先上樓吧?!?
總不能真堵在這里,當著皇帝來現任和繼任的歷史性會面吧?!
沒了故意拖拉的沈采采,他們一行人不一時便進了樓上的冬字間。
這春風樓的廂房本就是為京中貴胄準備的,一應擺設皆是十分的雅致干凈,精巧奢貴。冬字間的墻上正好掛了一首當朝大家所著的詠雪詞,正中的繡屏上繡的則是一副色彩明麗的冬日訪梅圖。果是處處皆應了冬字間的那個“冬”字。
皇帝抬手讓那引路的小廝退下,又使侍衛們守在外面,這才起身拉了沈采采入內,推開那正對著大廳的窗戶,開口與沈采采解說道:“這春風樓每日都有節目觀賞,只是不知今日又是請了哪家的戲班來唱戲.......”
雖然馬上就要會試了,但春風樓的大廳里還是擠滿了人,甚至還有許多人站在樓梯上朝臺上探脖子看戲。
他們這些廂房雅座顯然是特意設置過的好位置,八個廂房正好圍成一個巨大的圓形,正對著大廳中央唱戲的臺子,居高臨下的看著,視野極好,不僅能把臺上的人看個清楚,連聲音都是極清晰的。
沈采采還是頭一回在古代見著唱戲的,很有些興趣,這便摘下帷帽,解下身上的斗篷,坐在臨窗的坐榻上看了起來。
此時的沈采采正是興趣盎然時,自然也沒有注意到:因為廂房是呈圓形分布的,她們冬字間的對面正好就是鄭家小姐訂下的春字間。
第15章 出宮(四)
坐榻邊的木幾上還擺了春風樓特意備好的一大盤點心,各色皆有:甜且脆的金桂蜜糖藕、香且軟的糯米紅棗、白如細雪的椰絲奶糕,還有顏色各異的蜜餞干果。
沈采采一邊目不轉睛的瞧著大廳臺上的大戲,一邊抬手從點心盤里捏了一塊椰絲奶糕吃著。
因她此時心情正好,便連這入口的點心似乎也變得格外的香甜起來。
皇帝對于宮外的這些點心并無什么喜好,對于樓下喧鬧嘈雜的大戲更是沒有什么興趣。他此回帶沈采采出宮,除了另外一件要辦的事情之外,更主要的還是要帶沈采采散散心.......
所以,見著沈采采高興,他心里自也是跟著高興的,轉了一圈的目光不由得便又落回了沈采采的面上。
沈采采正凝神看著樓下的戲臺,有一口沒一口的啃著手里的椰絲奶糕,嬌嫩雪白的雙頰微微鼓著,粉唇上還沾著些許的椰絲,那模樣到好似吃得正歡的小松鼠。哪怕是邊上看著的人也都不由跟著食指大動。
皇帝一貫冷淡漠然的目光里不由露出些微的笑意,那笑意極淡卻如吹開云霧的微風,使得他面上線條冷硬的五官亦是跟著一緩。
他站在一邊,暗自想了一回兒今日的正事,待得回過神來,前頭的沈采采已是吃得一嘴椰絲,倒是又想起她少時貪吃好玩的模樣。
皇帝一時間又是忍俊不禁,下意識的從袖中掏出一張素色帕子,本欲要給沈采采擦臉,可手伸到半空是卻又忽而頓住,只沉著聲音開口喚了沈采采一聲:“別光顧著看,先擦擦臉?!?
沈采采忽然聽到皇帝的聲音,倒是嚇了一跳,隨即反應過來。她三兩下的吃完了自己手里的椰絲奶糕,然后才伸手去接那塊帕子,很是仔細的擦了擦自己嘴邊的椰絲和糕點碎屑。
那帕子大約是皇帝貼身之物,沈采采拿在手里甚至還能嗅到上面隱約的御香。
這御香的氣味與馬車上香爐里燒的香卻是大不一樣,雖然只是淡淡的一縷卻厚重沉凝,嗅入鼻中便能叫人不覺想起宮中巍峨宮闕以及此刻就站在自己身邊的男人——金殿玉樓,人間帝王,尊貴無匹。
沈采采心緒微亂,不一時便把那帕子還給了皇帝,掩飾般的指了指自己對面的坐榻,隨口道:“你也坐吧?”
皇帝微微頷首,正要拂開袍角坐下卻忽然如有所覺,漫不經心的抬起眼,淡淡的掃了對面一眼。他這一眼并無其他意味,平平淡淡,卻依舊猶如雷霆,帶著萬鈞之威,令人心生畏懼。
也正是因為他這一眼,春字間那才打開的窗戶隨之便又合上了。
與此同時,春字間內。
梳著雙鬟的小丫頭正瞪大了眼睛,看著忽然抬手合窗的自家小姐,小聲道:“小姐,怎么好端端的就關窗戶了?”
鄭婉兮按在窗欞上的手指微微有些發顫,面上神色隱約有些復雜,但她的語氣卻還是淡淡的:“難得出一趟門.......還是莫要驚擾了貴人才好?!?
那小丫頭才十四五歲,正是天真可愛的時候,頰邊的嬰兒肥甚至都未消去。她有些不大服氣,小聲嘀咕道:“這天底下,難不成還有比小姐您更尊貴的人?”
鄭婉兮只笑不語,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屋內光線昏暗的緣故,她的笑容看上去有些慘淡。
這笑容甚至不應出現在一個年華正好、美貌高才,人人皆要仰望的首輔千金的臉上。這更像是一個被殘酷的命運奪走一切、磨去女人天生的美貌與才華,失去一切驕傲與自尊的幽魂才有的慘淡笑容。
小丫頭卻猶且不覺,滴溜溜的眼珠子跟著一轉,大著膽子往下說:“白云庵的靜法師太可是親口說了,小姐您是九鳳命格,堪配天子,當為天下女子之首......”
《山海經·大荒北經》中說:“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北極柜。海水北注焉。有神九首,人面鳥身,句曰九鳳”。這九鳳又稱九頭鳥,亦是上古神鳥,九鳳命格之尊貴并不下于所謂的鳳凰命格,某種程度上確實是堪配天子。
然而,鄭婉兮聽到這些卻并無喜色,反倒厭惡般的蹙了蹙眉頭,開口打斷了丫頭的話,呵斥道:“住口!子不語怪力亂神,命格之說虛無縹緲,豈可盡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