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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樓時林川柏還在好奇,想問那個女人是不是就是陸重媽媽,可問了會不會揭人傷疤。
他欲言又止,后來還是陸重主動說起,“我媽怕陌生男人,所以······”
林川柏點點頭,關切地問:“她是不是生病了。”
“嗯,她···精神上有點問題,不過沒有攻擊性的。”
“哦哦”,林川柏再八卦也知道這種事情不能多問,乖乖閉口不言。
走到路口,兩人分道揚鑣,陸重去碼頭,林川柏打車回家。
最近碼頭上的活兒越來越少,上游新建了一個大型碼頭,地勢開闊平坦,貨車直接開到船邊,卸貨裝貨都能用叉車,又省事又快。
陸重所在的青河碼頭已經很多年了,歷史估計跟順城建城一樣悠久,雖然地理位置好,但由于地方有限,地勢不平,一直以來都只能借助人力搬運。他之前就想過,這種落后的方式肯定會慢慢被時代所淘汰,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么快。
以往大家伙等工的時候都會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天打牌,消磨時間,可最近一段時間再也沒有出現這種情景,一大堆人分坐在河邊臺階上,幾乎沒人說話,每個人臉上都是一種帶著恐懼的迷茫。
船一靠岸,黑壓壓的人群立刻涌過去,與被挑中那十來個人興高采烈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剩下人臉上的那種失望、難過、羨慕,還有嫉妒,濃得仿佛有實質。
陸重還算好,畢竟年輕力大口碑好,一天怎么都能接上一兩單,可其他人就不一定了,特別是年紀稍大點的,在這樣一種供大于求的情形下,幾乎是瞬間就被那只看不見的手所淘汰。
跟老楊關系不錯的老孟已經一周沒開張了,年近五十,家里兩個娃娃還在鄉下讀高中,正是需要錢的時候,媳婦走路不方便只能在家種點蔥蔥蒜蒜補貼家用,全家四口都指著他在碼頭上賺的這點辛苦費過活。
前段時間還能在他臉上看到焦急的神色,可經過太多次的拒絕和失望,表情漸漸變成一種麻木的無措。他像我們大多數人的父輩一樣,不善言辭,滿臉都是歲月留下的溝壑,被生活的重擔過早地壓低了背脊,卻從來不曾有一刻被生活善待過。
陸重今天運氣還不錯,一來就碰到熟悉的老板來貨,中途休息的時候他坐在旁邊擦汗,盤算著以后該怎么辦,這種情況繼續下去,換工作是遲早的。
“人家多厲害啊,還能在大飯店上班,哪像我們這種,只能在一塊地里刨食。”
“碗里吃著鍋里也不放過唄,哎,你這還不懂,真是。”
故意提高的聲音從身后傳來,陰陽怪氣,陸重差不多過了五分鐘才反應過來是在說自己,半怒半笑的眼風掃過去,話音立刻變低。
畢竟陸重可是一拳打破過木板的男人,沒人惹得起。
他沒有再干什么,狗咬你一口你也不能咬回去不是,人家說一說也不會掉肉,當作沒聽到后邊的竊竊私語,站起來把毛巾掛脖子上,繼續干活去了。
中午陸重沒去船娘那里買飯,買了六個包子坐墩子上啃,看著滾滾東流的河水,他的迷茫其實一點不比其他人少,吃完包子去水池接水喝,居然看到老孟。
三號倉庫旁,老孟正在跟一個年輕人說話,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可能因為不慣于做這種事情,笑容生硬,像是生生撐起來的,稍不注意就會垮下去。那個年輕人陸重也認識,經常給人跑船押貨,叫東子。
老孟面對那個差不多只有他一半年紀大的青年,背微微弓著,姿態卑微又討好,說了幾句話,又從兜里掏出癟癟的煙盒,顫著手抽出根煙遞過去,青年嫌惡地推開,嘴巴張合,看表情說的絕不是什么好聽的話。
陸重強迫自己別過臉,打開水龍頭,盯著落下的水流,卻還是忍不住再一次望過去。
東子已經走了,只剩下老孟一個人站在那里,小心地把剛抽出來的煙放回煙盒,走了幾步后停下,看了看四周,彎腰從地上撿起什么東西,他背對著陸重,所以看不清到底在做什么。
等又走了幾步轉過臉,陸重才知道他剛撿的應該是一截煙屁股,此刻正叼在他嘴上,吐出一陣煙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