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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沒事沒事，小事情小事情！”趙瀲覺得這兩人很不錯，底下人辦事越來越靠譜了。

至少，一個看著心思純凈、沒有心機，另一個么，不管他秉性脾氣如何，單單就這張臉，擺在家里實在賞心悅目極了。

文昭公主府，從前院到后院，中間有一徑流水，架著一方石橋，兩側(cè)都是垂花落藤，趙瀲平素起居都在前院，后頭一個拂春居，一個粼竹閣，都是清幽僻靜的所在，正好安頓兩個新來的男人，如此看來，別人說她養(yǎng)男人也沒錯。

趙瀲是一點不生氣，除卻在宮里頭時與宦官閹豎糾纏不清、假鳳虛凰的事，讓她聽了心里有點膈應(yīng)，想她堂堂一個身長七尺余的皇家公主，再怎么對美色沒追求，也要愛身材奇?zhèn)サ拇笳煞颉@種謠言竟然也有人信。

但最教趙瀲頭疼且有點心驚的，是這種謠言不知不覺傳到皇宮里頭去了。太后本來便不同意她待字閨中，以女兒身，養(yǎng)幾個男人在家，認(rèn)為不成體統(tǒng)，眼下謠言四起，她更是反對，連夜將趙瀲傳到宮里頭去了。

回來時，趙瀲耷拉著腦袋，心說可算是皇弟機靈，知道裝病，本來好了大半又驟然暈厥，嚇得母后趕緊叫太醫(yī)診治，趙瀲躲過一劫。

她下了鳳車，將頭頂上那繁麗礙事的頭冠給摘了，披散下一頭如墨如云的發(fā)，揉了揉脖子，正好走到正院，一樹明朗的月光底下，少年正推著君瑕在前院漫步，主仆二人似在低頭看著溪水。

趙瀲一蹙眉，身后的婢女便察言觀色，道：“這君先生真忒不知禮數(shù)，他哪里是能隨便到前院走動的人呢。”

不知是否是眼瞎耳聰?shù)木壒剩w瀲仿佛看到君瑕正低頭舀水，動作一頓，便又坐直起來了，那背影甚是纖瘦優(yōu)雅，恍如謫仙，趙瀲眉頭更皺，扭頭喝道：“閉嘴。”

婢女怔了怔，被公主一喝，便立即委屈地抿嘴不言了。

趙瀲這幾個婢女是從宮里帶出來的，那些勤勞細(xì)致的長處是一點沒有，嚼舌根、挑撥是非倒個個是強中更有強中手，她現(xiàn)在想從宮外頭買幾個貼心的至少是看著順眼的婢女回來。

見她還委屈上了，趙瀲煩躁地一揮手，“兩位先生都是貴客，不得妄議，以后不許再讓我聽見此類話語，否則府規(guī)處置。”

說罷，趙瀲先是一窘，初來乍到，那曾定什么府規(guī)，全是由著宮規(guī)順嘴一說，她看了眼正被少年緩緩?fù)破饋硗笤鹤叩木Γ替九韧肆耍约好θ讲⒆鲀刹阶妨松先ィ跋壬舨健！?

正是初夏，重重綢衣被換下來，君瑕只合著一身淡如流水，仿佛看得見內(nèi)里肌理的薄衫，趙瀲雖不至于是汴梁人有口皆碑的“浪蕩公主”，但至少她對美色是有極致的追求的，盡管君瑕這雙漆黑的眸珠并無光澤，但映著皎皎明月，這身慵懶隨性、貴比公卿的氣度還是讓人折服，無法移眼的。

少年皺眉頭道：“公主不歡迎我們到前院來，小人這就帶著先生回去。”

“殺墨。”

君瑕含著責(zé)備的聲音，讓少年委屈地閉了口，只往趙瀲身上橫了一眼。

原來這少年喚作殺墨。

倒挺有意思的，趙瀲道：“先生，我也是初來這邊，別說府上幾個不成才的奴婢，便是我也不曉得什么規(guī)矩，公主府里還沒有一套能上行下效的規(guī)矩，所以有賴先生，這事我想與先生商量著先試行著，慢慢來。”

君瑕扶住了輪椅一側(cè)，微笑，他做表情時目光是不動的，平靜得猶如一片無風(fēng)的深水，“從我眼盲之后，再懶得提筆了，一兩個字尚可，多了總是參差。公主——”

趙瀲打斷他，“只是詢問，先生既經(jīng)營著幾家店鋪，想必在管理一莊一院上是有些心得的，我就問問，提筆這事我來。”

君瑕微微頷首，“如此，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不知道為什么，他不過才說了一兩句話而已，趙瀲卻覺得莫名安心。

君瑕住在后院的粼竹閣，正逢月圓，千竿碧竹在花墻下樹樹著色搖曳，猶如晶瑩的霰雪，將池水敷染得猶若蔓生藻荇。君瑕和殺墨的身影隱匿在竹籬門之后，趙瀲從石橋上踱回來，這時，隔著一重樹影，只聽聞拂春居里傳來一曲悠揚若訴的笛聲。

笛聲穿過水影花梢，落入耳中，便有種別樣的少年情愫，既單薄又可愛，赤誠而動人。

府里有這種笛聲，趙瀲摸了摸下巴，倒也挺好的，吹得不像是街頭賣藝的，總一個凄凄慘慘，她順手仍倆銀子，還得染一身頹喪回家。

這幾日相安無事，趙瀲與瞿家的婚事是徹底黃了，新河瞿氏惹上了官司，太后召門下省審議，正緊鑼密鼓地要給瞿唐定個罪。

瞿家想必也正戰(zhàn)戰(zhàn)兢兢在家搜腸刮肚地想說辭、想對策。

從出事之后，趙瀲除了罵了自己“眼光不好”以外，對此事便不予置評，沒有嫁出去這個消息傳滿汴梁，足夠讓貴女圈抖三抖了。趙瀲最好的密友蕭淑兒嫁到了平原，聽說已經(jīng)懷上了二胎，真真是要三年抱倆，她又不能時常回來。

當(dāng)年蕭淑兒上花車之前，還拉著她手不松開，淚眼迷蒙地說道：“將來，我不在跟前，你想必會孤孤單單的，再找個人罷。”

趙瀲沒心沒肺，甩袖子道：“全汴梁只有你家，你老父六品小官，你卻不攀附不怕我的。要再找那么個人，哪兒那么容易。”

蕭淑兒那一句話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但想到趙瀲不愛人欲言又止，這一去又不知幾時回來，便直言了，“大家伙兒主要不是怕你，是怕你親娘。”

這個，雖然怎么聽都不是個味兒吧，但絲毫不錯。

經(jīng)歷過十年前那場浩劫還能在朝堂碩果僅存的，誰要敢說一句不怕太后，她敬誰是條漢子！

蕭淑兒便舉薦道：“你年幼時，不是有個伴讀么，她生得憨了些，但性子卻是個直的，說不準(zhǔn)您能與她玩得好。”

趙瀲一想，確實是有這么個人，叫什么來著？

燕婉。

顯國公家里的小女兒，人長得憨憨的，說話也細(xì)聲細(xì)氣，好像有人掐著她脖子似的。讀書時她便不怎么用功，偏巧趙瀲也是不安分的，屁股像陀螺，不時東張西望。在她淘氣用彈弓打窗外的柿子時，不一留神打偏了，正中老先生的屁股，于是趙瀲一不做二不休，頑劣地將彈弓往燕婉手里一塞……

后來她就被送回家了。

從那以后趙瀲便再也沒見過燕婉，也不知她是否為著那樁陳年舊事記恨過自己。

但誰沒有個年少氣盛、不懂事的時候兒，趙瀲從小就不愛擔(dān)當(dāng)，倘使不是這么多年被太后揪著耳朵耳提面命地教導(dǎo)過來，今時今日還是那么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刺兒頭。雖則眼下也并沒有好多少。

趙瀲還以為和燕婉的緣分就這么到頭了，沒想到她的十六歲時辰禮，竟邀請了自己，以及一眾貴女到她們家的芍藥園賞花。

都是這把年紀(jì)還沒嫁出去的老黃花菜了，趙瀲本著這么點意思，也是想去的。

看了眼自個兒身邊的幾個婢女，趙瀲想到前不久，元綏花了一百兩銀子從數(shù)百名丫頭之中挑了一個最美貌溫順的婢女的事跡，嘴唇一撇，笑而不言。

與君瑕在竹風(fēng)里臨著花籬門下棋時，趙瀲便信口提了一嘴。

君瑕眼睛不便，要靠聽著她落棋的聲音，再偶爾探手摸一下，才能確定她下在哪兒了，被她一說話，便分了神，君瑕拈著白子舉棋不定時，趙瀲的思緒回轉(zhuǎn)來，看了眼棋盤，哈哈大笑，“啊呀，先生，下了十六盤，我終于有機會翻盤了！”

“是么。”

君瑕微微一笑，不動聲色地按下棋子，徹底截斷了趙瀲的黑龍，白棋聲勢又起，幾個眼都活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