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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江棟這樣問,杜氏才放開了一些。
丈夫多疼月兒她是知道的,自她出生起,不止沒往她身上加過一根指頭,但凡她皺一皺眉頭,丈夫就恨不得為她摘星星攬月亮。這一回,她也是怕等丈夫回來后,月丫兒有了護身符,才在他回家前搶先下了手管教。
她給江棟斟了盞花雕,將白天的事情說了,最后道:“女孩子家還是當貞靜柔順些,月丫兒性子一向有些虎氣。先時她小,我們便沒有狠管,如今不留神,她竟敢連別人家孩子也打了,那還孩子還比她高小半個頭呢。我左思右想,覺得她的性子得扳一扳了,否則再大些怕更淘氣難管,便打了她幾下手板子。”
江棟慢慢咂著酒,沉吟道:“你說的很是。但那是一般人家的孩子,我們月丫兒不同,我倒寧愿她虎氣些,主意大些也不打緊。她沒有兄弟相幫,你我兩個,總要先她而去,護不住她一輩子。倘若性子再綿柔一些,只怕往后立不起來。”
丈夫的想法杜氏先前便隱有所覺,只是夫妻倆往常并未談到這個話題,今日借此時機,杜氏也有話說:“姑娘家的,又不用像男人一般出門討生活,哪要得了這許多主意?便是性情火爆些,也須有個度。把人家小男娃壓在地上打,這也太蠻了!傳出去,名聲也不好聽哪。”
江棟眼睛往上一翻:“誰敢嚼舌頭!”
杜氏忙道:“你小聲些,都沒吃上兩杯,耍什么酒瘋!”嘆道:“我只怕她脾性太過剛硬,萬一女婿不喜歡,豈不是不美?”
江棟嘿嘿一笑:“娘子這剛硬的勁頭,我就怪喜歡,咱家女婿肯定跟我一樣,不是那等庸人。”
老夫老妻的,還總說些臊人的話!
杜氏紅了臉,嗔他:“你好生說話!”怕他又借著酒意說犖話,忙轉移話題:“嚴家那邊,你打算怎么辦?”
江棟道:“吃完飯我去一趟,你先把家里的傷藥找出來。”先時給杜衍治病,郎中原就開的有傷藥,此時拿過去倒也便宜。
想想又道:“家里鄭良送來的兩瓶金華酒,還有廚下吊著的那條火腿揀出來,我送過去。”
杜氏有點舍不得:“酒倒罷了,怎地還要送火腿去?”一條火腿可還有十多斤肉呢,家里也不是頓頓吃得起肉的人家。
何況這個年代,平常人家哪怕送孩子上私塾,除開束脩,給師父的節禮也只是一條兩三斤重的臘肉,一籃雞蛋而已。一整條火腿,這是走到哪都很拿得出手的重禮了。
江棟道:“你不常出門,不知道嚴老爺是江南漕幫在咱們縣分舵舵主。我若是拿些尋常物事去,他瞧不上眼。這等人物,便是不與他修好,也不好得罪。既然錯在咱家孩子,咱們要賠禮,就不能賠得叫人瞧不上,心里有疙瘩。你去準備,我心里有數。”
江棟雖是縣衙里吃公糧的書辦,但手中無權,唬一唬普通百姓倒也罷了,對嚴老爺這等人,他這身份就不那樣好使了,禮物送得實心些,總沒有壞處。
杜氏此方無話,看丈夫吃兩口飯便要望一下二樓,只作不知。待得飯畢,夫妻倆收拾好要送出去的禮物,江棟要出門時,叫住他道:“我還在罰月丫兒描大字,你不去看看她?”等丈夫回來時,女兒說不定已經睡下了。
江棟猶豫片刻,卻搖搖頭:“不去了,省得我去了,反叫她找到了靠山。”竟真提了東西利索出了門。
他最后這句話未曾特意壓低聲音,江月兒在樓上聽個正著,差點沒氣得撅個跟頭!
她大字也描不下去了,丟了筆哼哼唧唧:“我不寫了!”剛挨打時嗓子都哭啞了,這會兒再想哭,嗓子疼得厲害,也哭不出來了。
杜氏下午特意挑兩個孩子左手打的手板子,并不妨礙江月兒右手寫寫畫畫,叫她躲懶都沒法子躲。
她坐在椅子上左扭右扭,膽子漸漸大起來。見杜衍身子挺得直直的,一筆一畫,寫得專注極了。江月兒扭身去抽他的筆:“弟弟別寫啦。”
不想那筆像是生了根一樣長在杜衍手上,江月兒一抽竟沒抽下來!
江月兒吃了一驚,不信邪地又加了幾把勁,最后,那筆歪了歪,“永”字最后的那一捺便走了勢。
杜衍嘆了口氣,將毛筆擱回筆擱上,回身道:“你想玩什么?”
江月兒側耳聽著樓下杜氏的動靜,一只手伸進筆筒里掏啊掏,掏出一根花繩,做賊一樣:“我們翻花繩吧。”
杜衍:“……”白天才整理過一回書桌,她什么時候把花繩放進去的!
經了下午那一遭,江月兒自覺跟杜衍的情誼比前些天又深了不少。見他皺著眉,以為他不喜歡這些姑娘家的玩戲,眼珠轉了轉,跳下椅子,從書桌角落里拖出個盒子,挑挑揀揀地選出一只竹蜻蜓遞給他:“這個給你玩。”
油燈昏暗,杜衍看得清楚,江月兒那只寶貝小盒子里除了竹蜻蜓外,還有幾顆彈珠,幾塊畫片,數枚棋子,還有一把枯草……所以,她先前在書房里沒少偷偷玩吧?
杜衍接了竹蜻蜓,并不細看,兩手合上竹簽子,手掌一錯,竹蜻蜓忽忽悠悠地飛起來,還沒在屋里轉上一圈,便飛出了窗外!
江月兒驚呼一聲,眼睜睜看著那只陪伴她許多時日的愛物一頭扎進了河道中!
杜衍低了頭,道:“對不住,竹蜻蜓飛走了,改日我再賠你個好的。”
江月兒要不是白天才在“弟弟”面前放聲哭過一回,心里正羞著自己“沒個姐姐樣”,否則眼睛里含著的那兩粒淚珠子早掉下來了。
她此刻也只是強忍著,勉強笑道:“我不怪你,你又不是有意的。”說到后面,還是沒忍住,扁了下嘴巴,怕他不自在,又忙作出個笑模樣去看他。
杜衍反是真生了幾分愧意,脫口道:“你等著,我肯定會給你做個更好的。”末了,牙疼般地擠出個“姐姐”。
江月兒整張臉都亮了:這可是弟弟頭一回叫她“姐姐”哩!
一時間什么竹蜻蜓木蜻蜓的都拋在了腦后,甜甜應了一聲,聽她弟又道:“姐姐,只剩下三張大字了,我們趕緊寫完了好睡覺吧。”說著,打了個呵欠。
江月兒還能說什么?她已被那聲“姐姐”叫得暈陶陶的,一張小嘴都快咧到腮幫子了,自然對這新弟弟的話無所不應:“嗯,就寫。”
且不提樓上的兩個小兒女,江棟這一出門便去了大半個時辰,待歸家時,孩子們都已經睡下了。
杜氏就著堂屋的油燈做針線,聽見丈夫的聲音,忙迎出院外,問道:“怎么樣?”
江棟兩只手都是空的,步履輕松:“東西都收了,嚴老爺人倒好說話,”他神色有些古怪:“倒是有個事兒,我說了,你可別生氣……”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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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入夜
杜氏翻來覆去地睡不著,終是是沒忍住推了推丈夫:“夫君,你說,嚴老爺那話是什么意思?”
江棟睡意朦朧:“什么什么意思?哦,你是說嚴老爺讓月丫兒去嚴家練武的事?”他笑了一聲:“我不是說過嗎?月丫兒去那不過是走個過場,嚴老爺識得輕重,不會叫她練出一身橫肉,當個女羅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