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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江月兒滿了十歲,她就吵吵著叫江氏夫婦把她從主院中挪了出來。
現如今她一個人住一個院,雖然杜氏每天還會過來看她幾趟,但比起主院那種在父母眼皮子底下,只要跳得高些,就會被嘮叨個不停這種情況好多了。
少女們早就走得汗流浹背,一到了地方,紛紛找地方坐下來,拿著扇子猛扇。
江月兒更是自在,她直接脫了外頭的紗衫,問她的婢女荷香:“冰呢?怎么還不上?”
荷香是一年前她分了院子出來才到她身邊的,她知道這位主子性子急,手上擰著帕子,笑道:“看見小姐們從湖邊過來,就叫蓮香去取了。冰塊不比別物,若是提早取了,早該化了。若是小姐等不住,先吃些湃好的蜜瓜,這兒還有冰鎮酸梅湯解解暑。”
江家雖在去年冬天想法子儲了幾塊冰,做些冰飲還成,并不能像富貴人家一樣,屋里長日擱著冰盤。
江月兒也看到了幾案上的東西,除了鮮果之外,還有一罐西瓜汁,一罐蜜糖并幾色干果。她向來不愛有人服侍。自己端來裝酸梅湯的砂甕,見果真觸手生涼,對荷香揮一揮手,笑道:“你去到門口守著,別叫別人進來了。”
又親自給同窗們倒了酸梅湯,看她們這么熱的天,個個衣領扣得嚴絲合縫的,不由道:“你們熱不熱啊?還穿得這么多,都脫了吧,又沒外人。”
少女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嘻嘻笑著,誰都沒有先動手。
江月兒可不管這么些,待蓮香取來冰塊,先投了一小半到銅盆里,擰了帕子擦著頭臉,一臉舒爽:“可算涼快了!”
看她的樣子,終于有姑娘心動起來,起身脫了外裳,道:“齋長,也給我一塊帕子吧。”
江月兒就叫蓮香另取了幾塊干凈的新帕子,自己將冰塊用搗杵,幾下搗成碎泥,澆了西瓜汁,上面灑幾粒葡萄干花生碎,一一給女孩們盛了,笑道:“這是我爹知道你們要來,親自去瓜農的瓜田里選的西瓜搗成的汁,你們嘗嘗,可甜了。而且,你們看看這西瓜汁澆上冰塊,像不像一樣東西?”
“像什么?”有人問道。
江月兒笑而不語,有姑娘便凝神細看片刻,恍然道:“雖然都是紅色,但細一看,從上到下,紅得還不一樣,真有些像我們楊柳縣的冰絲紅紗呢。”
她這一說,其他人也細細端祥起碗里的西瓜汁,鮮紅的色澤將晶瑩透白的冰沙或濃或淡地暈染開來,比起她們所說的冰絲紅紗,更多了份剔透的美感。
有姑娘便遺憾道:“可惜沒有提前布置紙筆,如此景致難得一見,也好賦詩一首。”
不須江月兒說話,她這話便引來眾人討伐:“章碧你這個老學究,什么時候都不忘了作詩。”
“我們可是來玩的,章碧你要作詩,回家自己作去。”
“就是就是,我就說,章碧越來越像梅夫子了。你們原還不信,現在可信了吧?看她張口學業,閉口規矩的,跟梅夫子不是一個樣?我看哪,你明兒個干脆就找梅夫子自薦當夫子去算了。”
看章碧被姑娘們作弄得連連討饒,江月兒笑著制止道:“我說你們,適可而止吧,看章碧被你們作弄成什么樣了。”
當了四年的齋長,江月兒在這群姑娘面前還是很有威信的。有她發了話,女孩們便嘻笑著住手開始吃冰。
有人便道:“說起來,要是沒有我們齋長,也就沒有這冰絲紅紗了。”
“你別說,如今我們楊柳縣的冰絲紅紗都成了貢品,那時候也只是我隨手翻開的一頁游記,誰能想到有這樣的造化呢。”江月兒感嘆道。
不錯,這些姑娘們所說的冰絲紅紗正是那年縣尊收到梅夫子的舉薦,派人采出那種紅色的石頭,又找到一塊前朝山民用特殊織法紡出的紅布,請經驗豐富的織娘研究出來的新式紗布。因為山石的特性,這種紅色呈現在布匹上與其他紅色不同,是一種流動的,深深淺淺的色澤,因此,紗布一經染色出售,便受到了眾人的推崇,甚至還在去年被納入了貢品。
“這是冥冥中自有定數,”陳丹華笑道:“要不是你這個主意讓女學揚名,現在楊柳縣也不會遍開女學,鼓勵婦人家走出家門紡織賺取家用了。。”
江月兒雖然總是表現得自信得過頭,但該有的分寸她還是有的,趕緊搖手笑道:“華華你可別夸我了,我只是碰巧出了個主意,沒有縣尊和各位巧匠的鉆研,這布也是染不出來的。”
“是啊,此事縣尊大人真的是居功至偉。聽說連皇上都聽說了冰絲紅紗的來路,還特意在朝堂上問起過呢。是不是,華華?”
見女伴們都目不轉睛地望著她,想起將要發生的事,陳丹華矜持地笑了笑:“確有此事。而且,陛下還令內閣擬了詔書,呼吁全國的女子們都要向我們楊柳縣的女學學子們學習呢。”
“真的?!”
“我們女學被陛下表揚了?”
“唉呀,那我們齋長豈不是更長臉了?”
姑娘們紛紛驚呼起來,只覺與有容焉,你一言我一語地問著各種問題,有人問道:“那陛下可有對女學單獨的表彰?”
陳丹華搖搖頭,如實道:“我也只是在父親議事時聽了一耳朵,再具體的,就不知道了。”
“縣尊大人這回肯定要高升了吧。”
“肯定的啊,被陛下下旨褒贊,這是多大的容耀呢,你說是吧,丹華?”
“這還用問,我跟你們說……”
陳丹華帶來的消息令女學生們振奮無比,大家興奮地討論了好長時間,直到有人嘆了句:“可惜了,往后女學有再大的榮耀也跟我們沒了關系。”
這句話一出,大家的情緒都低落起來。
這些女孩子們能在江家相聚,最主要的原因便是她們作為女學里第一批學生,前些天已經正式結業了。
一起同窗四年,女學的學生們有來的,更有有走的,她們是最初的一批,也是站在風口浪尖的一批;在一起經歷這么些事,也是最特別的一批。不管當初有再大的矛盾,離別來臨時,怎么可能不傷感?
江月兒也跟著低落了片刻,不過,她性格使然,不一會兒便恢復了活力。
看見有善感的姑娘拿了帕子開始拭淚,連忙拍拍手:“哎,你們怎么回事啊?好不容易來我家一趟,怎么都哭起來了?不是說好了,今天一天就好好的玩嗎?再說了,我們以后又不是見不著了。這些天不用起早上女學,你們居然還不樂意,那我趕明兒跟梅夫子說一聲,再把你們送進去吧。”
她這番話卻沒得到捧場:“大家在一塊兒多好玩哪,我這些天悶在家里都無聊死了,有什么好高興的?”
“是啊,齋長,你不覺得無聊嗎?”
江月兒道:“你們啊你們,看看,現在知道我的好處了吧?平時有我給你們安排活動,你們只用帶雙腿過去跟著玩就夠了,現在少了我,你們連玩都不會玩了。”
“哎呀,話怎么這么多,快說,你到底是怎么安排的?”
江月兒便一樣一樣數給她們聽:“陪我娘去香山寺上香,前幾日我晚晚找華華夜半泛舟消暑,也美得很。完了還去了幾家親戚家采蓮蓬捉魚,晚上我還趁沒人的時候鳧了水……可玩的可太多了,怎么會無聊!”
少女們欣羨不已:“你在家里你爹娘也不拘你行動,他們對你可真好,我家就不行了,我但凡走路的步子大些,我娘就要罵我。”
陳丹華卻笑著揭了她的底:“你們道為什么杜阿嬸要給她請教養嬤嬤?現在明白了嗎?這丫頭玩得太瘋,必須得好好管住她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