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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朱弦沒料到這種展開,倒是一旁的鳳章君已經默默點頭。
轉眼間,殿內弟子與殿外看客已經走了一個干凈,只剩練朱弦還在與那一堆沒穿戴上去的銀飾作斗爭。
剛才那些云蒼弟子檢查時弄壞了一小串銀珠。此刻有幾粒恰巧落到了鳳章君的腳旁。
估摸著他也不會幫忙去撿,練朱弦正準備彎腰,卻冷不丁發覺頭頂上探過來一截劍尖。
是鳳章君抽出了佩劍——正是方才以氣勁砍下尸怪頭顱的那一柄。
只見他將劍尖探向地上的銀珠,明明是銀錫成分的小小圓珠,竟如磁石一般主動滾了過來,吸附在劍刃上。
看著劍格上的鳳凰造型,練朱弦突然意識到,這把劍應該就是大名鼎鼎的“鳳闕”。
傳說之中,鍛造這把劍所用的并非鐵礦,而是古往今來諸多戰場上遺留的殺人兵器。而它原本的主人,也不是鳳章君這位名滿天下的正道高人。
三十五年之前,度朔山尸王稱霸一方。他命手下前往天下至陰至寒之處,收集兇戾不祥的兵刃,投入練爐之中。
此后,七位被擄來的掠劍師,花費三年時間精心剔除雜質,又用整整十年千錘百煉,最終鑄成絕世妖刀。而這七位劍師及其家人,也成為了妖刀的第一批祭品。
此后,以云蒼為首的名門正派圍剿度朔山,雙方鏖戰七個晝夜。膠著之時,鳳章君只身突入,于萬千妖魔之中取下尸王首級,奠定勝局。
此后,尸王妖劍收藏于以冶煉聞名于世的瘞兵山莊之中,卻不改邪祟秉性,屢次闖出禍端。瘞兵山莊最終將其重新熔煉、鍛造為鳳闕劍,贈于鳳章君。
說來倒也奇怪,這妖劍到了鳳章君手中便服服帖帖,甚至能夠隨著鳳章君心意而動,做出許多不可思議的事情。也正因此,鳳闕劍成為了兵器譜上資歷最淺、排名上升最快的神兵利器。
練朱弦雖然身在南詔,卻也聽過不少鳳闕劍的傳奇。卻沒想到,原來鳳章君還會拿來它來做這么便利的小事。
此刻,只見鳳章君將劍尖抬起,那幾顆小銀珠就沿著劍身一路滾下來,不偏不倚全都落入了他的掌心。
隨后他朝著練朱弦伸出手來。
練朱弦這才發現鳳章君也戴著黑色手套。他接過銀珠裝進暗袋,繼續整理衣冠。
只聽鳳章君又問:“五仙教中,無論男女裝束都如此隆重?”
日常情況下當然不會,說白了還是我們五仙教太過淳樸,才會盛裝出席這場鴻門宴——練朱弦如此腹誹,卻不想費勁解釋,只隨便點了點頭。
等他終于裝束停當,便跟著鳳章君出了偏殿。
剛才還熱鬧非凡的山頂上,如今已是一片寂靜。只有云蒼派的弟子三三兩兩地巡邏,遠近一片燈籠光點。
鳳章君領著練朱弦往后山走,一路上兩個人沉默無語,只聽見沿途蟲鳴蛙唱、泉流淙淙,反而更顯得幽靜。
他們最終來到一處別院,與其他建筑都遠遠地隔離著,雖然并不寒酸,但的確更像是弟子思過的地方。
練朱弦也不多問,跟著鳳章君進了小院。邁過門檻時,他明顯覺察到自己穿過了一層結界障壁。
院落并不大,布置得倒頗為雅致。西南角上有一眼泉池,池畔豎著假山,山上立著一株垂枝雪松,華蓋似地倒懸在庭院中央的長桌上。
至于長桌上,擺著一個茶爐、一副茶具,居然像是有人在此吃茶。
鳳章君領著練朱弦橫穿庭院,掀開南向屋檐下的竹簾,再把門推開,眼前是一間正房,烏木的桌椅,墻上掛著松石條屏,空氣中還有一股百和香氣。
正房右側立著一架雕有梅樹的圓光罩,繞過罩后的屏風便進了臥房。臥房并不算大,卻收拾得雅致素靜。床上鋪著月白色的錦被,枕旁還放著幾卷書。
練朱弦雖不熟悉中原的待客之道,卻也覺得這里不像客房,反倒像是有什么人在此常住。
他正準備詢問,卻聽鳳章君開了口。
“你手里有我的玉佩。”
……他剛才果然還是看見了的!
練朱弦心里一突,可又不知鳳章君究竟是何態度,于是干脆一語不發。
鳳章君停頓片刻,冷不丁道:“這塊玉被我送給了一個叫阿蜒的女孩。”
練朱弦眉毛微跳,并不相信他當年真會連男女都分不清楚,卻還是穩住了表情:“我才不是女人。”
鳳章君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過去太久,的確記不清了。我只記得阿蜒有一雙好看的綠眸。”
聽見“好看”兩個字,練朱弦不自然地扭了頭。因此鳳章君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能聽到聲音徐徐傳來:
“……至少,如果我是操縱尸鬼的殺手,就不會選擇這種時機來與你敘舊。”
這話的確在理,可鳳章君卻道:“或許的確不會,又或許是你身負使命而不自知。”
這擺明了是在離間他與五仙教的關系。練朱弦嗤笑:“我入仙教的時間比仙君您入云蒼的時間還要長,若說我不了解五仙,那仙君您又是否足夠了解云蒼?”
鳳章君反問:“你一直都在關注我的動向?”
練朱弦答得也是滴水不漏:“五仙教雖然遠在南詔,但也身在江湖。以您的身份與云蒼的地位,想要完全沒聽說過,那也是很難了。”
鳳章君輕“哦”一聲:“所以你早就知道我在,卻偏偏選在這種時候來找我。”
說來說去,還是在懷疑。
練朱弦沒有再費勁正面解釋。他扭頭看向房間東側的墻壁,那上面懸掛著一幅山水掛畫,似乎正是云蒼風景。
他看著畫,輕聲嘆息:“……云蒼山這么高,您整天站在山頂上,是不是覺得山腳下的人活得跟螻蟻沒什么區別?螻蟻的生活能有什么趣味,它們為什么不放下一切,朝著山上爬?”
“我并沒有輕蔑于你的想法。”鳳章君的聲音依舊是嚴肅的,甚至有些無趣。而且,他又在用那雙深黯的、沼澤似的眼睛看著練朱弦。
練朱弦毫不畏縮,亦回望著他。
兩人默然對視了片刻,鳳章君突然發問:“想不想再去看看剛才的尸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