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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至近前,他們才發現這些人正面對著一座坍塌的木屋。
廢墟里壓著人,很多很多的人。
練朱弦首先看清楚的是一只青白色的、纖細的手臂,涂著鮮紅的蔻丹,卻僵硬而無助地伸向半空,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在努力想要抓住什么。
緊接著是交疊在一起的,密匝匝的肢體。
幾乎都是婦女與孩童。
那幾個云蒼派的門人彼此低語著。聽他們的意思,村莊遇襲之后,安排了壯年男性外出御敵,而讓老弱婦孺躲藏在村莊中央的這座木屋之中。然而村莊最終陷落,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生命也最終消逝在了妖魔饕足之后、玩樂一般的虐殺之中。
“師父,徒兒好像聽見有哭聲。”一個稚氣未脫的聲音突然冒了出來。
練朱弦這才發現那幾個云蒼門人還帶著一個六七歲的道童,正指著廢墟的方向,一臉關注緊張。
幾位云蒼門人并未忽視道童的話,商量了幾句立刻開始搜尋。
約摸搬開了七八具尸首,廢墟下方現出一個由木柜與桌板支撐起來的空穴。穴中坐著一名身形扭曲的女尸,懷中死死地抱著一個三四歲的男童。
眾人費了好一番氣力才將男童從女尸僵硬的懷抱中拽出,又有一位門人脫下外袍將他裹住,并將丹藥化入水中,勉強喂了一些。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工夫,那男童的臉色才從青紫逐漸緩和過來,卻反而不再哭泣,安靜地一頭昏睡過去。
門人抱著男童給那道童去看:“既然是你聽見他的哭聲,那他的這第二條命便是因你而生。你來給他起個名字罷。”
小道童一臉認真地看了看師父,又去看那男童:“此處名為懷遠村,師父不如就叫他懷遠罷。”
原來這就是懷遠的身世……
雖然明知過去一切皆已注定,可是看見男童得救,練朱弦依然感覺欣慰。
他又偷眼看了看鳳章君,卻發現男人正若有所思。
就在這時,周遭的景物突然模糊起來,如同風過水面,攪亂一池倒影。
練朱弦正要提醒鳳章君不必詫異,很快一切又重新變得清楚分明起來。
他們已經離開了月色下的荒村廢墟,進入了一處室內。
練朱弦還在觀察著周遭的陳設,而鳳章君已經報出了答案:“這里是云蒼峰、橘井堂。”
這里是云蒼峰橘井堂內的一間客房,樸素整潔。借住于此的病人,正是之前被從尸堆里救出來的男童。
橘井堂醫術高明,男童的氣色已經健康了些,只是身體依舊瘦弱驚人。他小貓似的躺在一張大床上,渾身纏滿了繃帶,腿上還打著夾板,卻不哭不鬧,安靜昏睡,如同一個假人。
練朱弦默默評價:如此安靜的一個孩子,真看不出日后會瘋成那樣。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了。之前廢墟里的那個小道童端著湯藥走了進來。
懷遠還在床上沉睡著,道童考慮再三,還是將藥放到了一旁的桌上。
可是他剛放完藥,轉身卻發現懷遠已經醒了。醒得悄無聲息,不說話也不動作,只圓瞪著一雙眼睛。
由于極度的消瘦,懷遠的眼睛大得有些嚇人。被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無神的大眼睛死死盯著,很快就會產生出一種難以名狀的恐怖感。
那道童顯然有些發毛,先是后退半步,然后才鼓起勇氣靠近床邊。
“我……叫曾善。”他自我介紹:“是我在村子里發現你的。師父讓我照顧你。別怕,你既然進了云蒼,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這……居然是個女孩?”也難怪練朱弦詫異,這個道童無論是衣著打扮還是形容舉止都像個男孩。
“她就是那個曾善。”鳳章君證實他并沒有聽錯。
———
曾善與懷遠最初的關系,似乎并不像結局時那么“緊密”。更確切地說,問題應該是出在了懷遠這邊。
在尸堆里被活埋了三天,饑寒交迫暫且不論。懷遠的身上有好幾處骨折和創傷,頭部也遭受過重擊,完全不記得自己的身世與家人。
由于與尸體長期接觸,他的背部起了大片毒瘡,潰爛流膿,很是令橘井堂的大夫們頭痛。
尋常這個年紀的孩童,只要稍有不適便會哭鬧不休,引來大人的重視疼惜。然而懷遠卻反其道而行之,不要說眼淚了,就連眉頭都很少皺起。更多的時候就保持著一種木然空洞的表情,直愣愣地看著別人。
三四歲的孩童,語言能力本就有限,此刻連哭鬧都不會了,與他溝通治療就成了一個極大的麻煩。
橘井堂的大夫們只當他是個連話都聽不懂的小孩,便經常在問診后當著他的面前討論他的病情。
他們普遍認為他這是受到過度驚嚇,將內心閉鎖了起來;抑或干脆就被妖怪吸走了魂魄,日后即便平安長大,也會因為人格缺失而變得冷酷、殘忍甚至嗜殺,總之恐怕不會是個好人。
當他們預估著未來的時候,懷遠只像個小人偶似的,面無表情地注視著自己的腳尖。
大夫們在一陣嘆息聲里紛紛離去。小小的病房再度安靜下來。
在這樣的安靜中,懷遠卻有了動靜。
起初,慢得好像是蝸牛的蠕動,他握緊拳頭,敲打了一下床鋪。
小小的拳頭落在柔軟的床單上,沒能發出半點聲音。
懷遠看看拳頭、又看看床鋪,將目光移動向床頭的欄板。
又一拳,更大的力道換來了“咚”地一聲悶響。
懷遠把手收回,看看拳頭、看看欄板,仿佛困惑著什么,卻又無法用言語說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