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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且慢,練朱弦的目光繼續向上,他發現了更加不可思議的東西。
那是被重重星光包裹在其中的一團光暈,它比滿月更加明亮,卻又不像太陽那么刺眼,甚至還在不斷地變幻著朦朧的色彩。
練朱弦發誓自己從未見過類似的東西,可是看見那團光亮的瞬間他就被吸引了,情不自禁地想要離它靠得更近一些。
幾乎就在他產生出這個念頭的同時,練朱弦突然感覺到背上被人不輕不重地推了一記,這使得他失去了平衡,朝著星河璀璨的虛無之井中栽去!
但是墜落并沒有發生——他下意識地揮舞了幾下手臂,緊接著發現自己在半空中懸浮住了。
練朱弦回過頭來,看見推他的人正是李天權。
李天權直截了當道:“你所看見的這些光點,全都來自于城里的鬼魂。其實就是它們魂魄中所蘊藏著的精華。東仙源的人會收集這些精華制作成有利修為的丹藥。”
“這些發光的全都是‘薤露’?”練朱弦想起了鳳章君白天說過的話,又指著那團最為明亮的光暈問道:“那邊那個也是?”
“……不。”李天權循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那是整座未央城之所以能夠存在的基石,是將所有薤露聚攏到未央塔里來的法寶。”說到這里他加強了語氣:“那是‘混沌’。”
“混沌?”
練朱弦重復了一遍這個并不陌生、卻從未親眼見識的詞匯,頓時又涌上來各種各樣的疑問。
可是他同樣知道,現在已經沒有時間研究這些節外生枝的存在。
他大聲問道:“商無庸和任無心究竟在哪兒?!”
李天權的目光環視了一圈四周,最終定格在了他們的腳下:“看那里。”
循著他的指點望去,練朱弦發現虛無之井昏暗的底部有兩個靜止不動的人影,就像是溺水者的尸體,卻又彼此緊緊依偎著。
事不宜遲,練朱弦試探著向著他二人飛去——在未央井中移動的感覺,倒是與香窺之中的浮空頗為相似。他很快就完全適應了,并迅速下降到了井底。
那兩個人影里頭,果然有一個就是商無庸。只見他保持著盤腿正坐的姿態,雙目緊閉、表情肅穆,雙手于丹田之前結印,顯然正陷入冥思。而緊貼在他身后的那個男子,想必就應當是他的道侶兼師弟任無心了。
這還是練朱弦平生第一次近距離觀察一位鬼仙。
鬼魂修仙與活人不同。絕大部分的鬼魂在開始修仙之前,已經失去了憑依的肉身。對于它們而言,修仙不僅僅意味著充實修為,更需要重塑肉體——而這這毫無疑問地將會是一個極為漫長的過程。
任無心生前肉身盡毀,此時此刻的他與尋常鬼魂一樣,也以魂魄幻像的狀態出現在眾人面前。
這是一位外表看上去二十七八歲的成年男子,白衣黑發緩緩地在半空中浮動。
他的容貌的確十分俊美,但是面色蒼白、眼底淤青,口唇烏紫,總之隱隱一股妖異之氣。倒是與此刻被拒之塔外的那個顧煙藍有些相似。
而更加詭異的是,此刻任無心正將雙手攀在商無庸的肩頭,十指蜷曲如爪,死死地按住了商無庸的后腦。
毫無疑問地,它正在試圖吸收商無庸的精氣,這就愈發地不正常了。
雖沒見過鬼仙,但練朱弦至少知道,但凡人鬼雙修,人始終是主導、掌控的那一方。即便是導流精氣以利修行,也是人主動而鬼承受。
可如今任無心與商無庸的動作,與其說是雙修,倒不如說任無心想要反噬商無庸,但是雙方勢均力敵,于是便陷入了意識的僵持。
可即便清楚這一點,練朱弦也還是不敢輕舉妄動——現在他或許有千萬種方法除掉任無心,但任無心與商無庸乃是陰陽道侶。很難說處置了任無心之后,商無庸會不會連帶著發生什么不好的變化。
更何況塔外還有一個不知底細的顧煙藍,如果塔內的商無庸出了事,也不知它會做出什么可怕的舉動來。
而以上所有這些問題,顯然才是讓塔內的東仙源弟子們畏首畏尾、不敢輕舉妄動的真正原因。
那究竟有什么辦法能夠將商無庸和任無心徹底分開?
練朱弦咬著嘴唇展開思索,并且很快就有了答案。
“天權。”他問身邊的人,“知不知道任無心的遺體如今在何處?”
“城中唯一的墓地。”李天權答道,“很好認,老樹之下,最為高大的那個就是……怎么?”
“我要去刨尸。”練朱弦言簡意賅,“鬼仙已是死亡之軀,我可以用五仙教的香窺之術與它意識相通。而鬼仙與商城主又是雙修之體,我便可以進入二人的意識,從內部將他們進行分離。”
雖然并不完全清楚“香窺”是怎么回事,但李天權顯然已經對練朱弦交托出了徹底的信任:“那好,我帶你去!”
“不必。”練朱弦卻搖頭,“我會輕功提縱之術,那些鬼魂奈何我不得,你跟不上我,我還要來顧你,反倒不便。”
說著,他又從懷里取出一枚煙筒交到李天權手上:“若是塔內有異變,就燃放這支煙花為信。”
練朱弦畢竟不是燕英,李天權沒做多少糾結便痛快地服從了他的安排。二人依舊回到未央井外的小廳,簡單交代了接下去的意圖。
以陳師叔為首的一干守衛同樣提出要護送練朱弦,也遭到了謝絕。練朱弦表示,自己唯一需要的幫助是確認墳地的位置。
這點要求自然不在話下。陳師叔立刻將練朱弦帶往西南角的樓梯旁,隔著窗戶為他指出方向。
拜今夜的滿月所賜,那片開滿了執念花的巨大墳場就在月下熠熠生輝,無比醒目。而經過指點,練朱弦也很快就看見了大樹底下的那座墳冢。
陳師叔依舊為他的單獨行動而感到擔憂:“那墳那么大,你一個人要挖到何時去?萬一被那些鬼魂騷擾,又該如何應對?”
“不必擔心。”練朱弦平靜道,“只要距離足夠接近,我就有辦法達成目的。”
說著,他又仔細觀察了一番塔下的情況——自從顧煙藍的偽裝被識破之后,塔外的廣場上就布滿了伺機而動的鬼魂。在這樣的狀況下貿然外出,風險極大。
練朱弦當然沒有退縮,他讓李天權留在原地觀察樓下鬼魂的數量,自己則迅速轉身朝未央塔的另一側走去,將自己剛才咬破的手指上的傷口弄開,探出窗外讓血液滴落。
不一會兒,就聽見李天權的聲音遠遠傳過來,說觀察到塔下的鬼怪全都朝著血液滴落的方向涌去了。
事不宜遲,練朱弦迅速走向那扇被顧煙藍撞破的窗戶前,鉆過幾道加了符咒的鐵鏈,來到了塔身之外。
——
此時此刻,他已站在了未央塔第十八層的塔身外沿,距離地面將近二十丈之高。落腳之處僅僅只是一條不足一尺寬的窗欞,而迎面吹來的陰風卻一陣緊過一陣,仿佛隨時都在伺機將他掀下高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