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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步進(jìn)去，但見庭院中佳木蔥蘢，以太湖石疊做絕壁，中有曲水貫通院內(nèi)，林泉深壑，山色空濛，行走其間宛若一卷婉麗出塵的山水畫在眼前緩緩鋪陳。

還硯齋中人早已等候在正房廊下，漱玉上前迎道，“請姑娘安，奴婢們可算把您盼來了，姑娘快請進(jìn)屋。”因看見云珠，忙又點(diǎn)頭喚了一聲，云珠姐姐好。

一時眾人上前拜見，周元笙性子一向疏懶，對于身邊伺候之人不甚在意，只淡淡應(yīng)了，又叫彩鴛，彩鸞兩個拿了金錁子一一賞賜下去。折騰了半日方得空去內(nèi)間盥洗更衣，歇息一陣。

彩鴛浸潤巾帕為她勻面，笑嗔道，“姑娘也忒大方了些，打發(fā)那些個粗使丫頭婆子也用金錁子，這般下去咱們帶來了的銀錢怕是不夠姑娘賞人用呢。”

周元笙接過帕子擦掉臉上的浮塵，頓覺清爽，一面笑道，“俗話說錢可通神，俗話還說閻王易見小鬼難纏，這些人又不是咱們帶來的，給些小恩小惠不過是圖日后咱們自己便宜。”

彩鴛側(cè)頭想了一道，亦笑道，“是了，姑娘這樣說我便懂得，是我想左了，反正那錢白擱在那里也生不出錢來，不如花在有用的地方。”

周元笙淡淡一笑，道，“這句又錯了，錢自然可以生錢，我便是不喜歡節(jié)流來委屈自己，可總得有開源之法方能后繼無憂。”

彩鴛點(diǎn)頭道，“姑娘這話有理，咱們上京前太太給的蘇州兩處莊子，一處別業(yè)，京師亦有一處田莊，這幾處產(chǎn)業(yè)一年下來也能有個萬兩銀子的進(jìn)項(xiàng)，若無大事也還夠姑娘用的。”

周元笙將手中帕子疊做四方，遞與彩鴛，道，“只是田莊罷了，且蘇州那一處田產(chǎn)原就不豐厚，若是有個天災(zāi)水患難保收成，靠天吃飯的買賣到底不穩(wěn)當(dāng)。是以我來前已讓彩鸞她娘老子將那莊子賣了出去，所得悉數(shù)購置了金陵一家藥鋪，一家當(dāng)鋪。前者也是為咱們自己所需，后者才是賺錢的買賣。蘇州雖繁華，也不比天下腳下達(dá)官云集，這當(dāng)鋪的生意且還有的做。”

彩鴛聽得怔愣半晌，方有些結(jié)舌道，“姑娘竟賣了地做起生意來了？這傳將出去，怕是對姑娘不好罷。”

周元笙冷冷道，“彩鸞一家的賣身契皆在我手上，我不叫說，他敢傳揚(yáng)出去那買賣是我的？何況即便傳出去我也不怕，公府小姐又如何，不過是個沒有依傍的外來客罷了，你也聽見了，今兒來接我那婦人口口聲聲言道，姑娘是貴客。一個客字，你還聽不出意思么？”

彩鴛嘆了口氣，道，“姑娘何必在意這些，我瞧著她也是一時尋不出合適的詞。不管怎么說，老太太看上去也還和善，太太更是個溫柔模樣，興許是個好相處的，您瞧太太還親自出來迎您呢。”

周元笙笑道，“正是折殺我了，一個久未歸家，不在祖母父親跟前盡孝的女兒，竟也好意思叫繼母親自迎接。只是你沒瞧出來么，這番舉動可不是太太的本意，不過是受命于老太太罷了，如今心里正不痛快，所以咱們今兒才見不著那位金尊玉貴由她養(yǎng)下的三姑娘。”

彩鴛經(jīng)她一說，又暗暗思量了一陣，才有些明白過來，不禁慨嘆道，“老太太這是什么意思，姑娘才回來，就挑唆著太太不待見姑娘么，也罷了，姑娘不必太在意，若是真住的不愉快，索性就寫了信給公主，讓公主接您回去也就是了。”

周元笙不由好笑，望了彩鴛，禁不住伸手戳著她眉心，笑道，“你這丫頭真被我養(yǎng)嬌了，卻是只長肉不長心。我已然在金陵周府了，哪里還能回得去？果真撒癡撒嬌地求著外祖母接我回去，日后豈還有立足之地。我們也只能在此地安生過日子，其余休要多想。”

彩鴛心中一沉，卻也明白她話中之意，只得訕訕一笑，想到姑娘才貌俱是所見世家小姐中的翹楚，心思通透頗有成算，可惜身世卻尷尬，明明在自己家里卻有著寄人籬下之感，當(dāng)真可憐可嘆，從前聽?wèi)蛭闹杏芯湓挼溃怨偶t顏多薄命。她忽然想到此處，已激靈靈地打了寒噤，不敢再做多想，連忙在心中念起佛來。

收拾停當(dāng)，又?jǐn)⒘藭釉挘茉媳阍陂缴闲№魂嚕酵黹g，許太君果然派了人來請她去用飯。進(jìn)得廳內(nèi)，匆匆一掃，見圍坐在許太君身旁的仍是早前所見那些姐妹，看來那三姑娘尚未回府。她不由一笑，便坐在許太君身旁，段夫人和張夫人伺候了一陣，也各自回房內(nèi)用飯去了。

飯畢，許太君與眾人吃茶消食，一壁又問周元笙姑蘇的風(fēng)土人情，正聊得高興，只見丫頭進(jìn)來回道，“老太太，老爺回來了，正在外書房更衣，請大姑娘過去一趟。”

周元笙忙站了起來，只聽許太君道，“你父親才從部里衙門回來，想是也累了一天了，且去見見罷，回頭就不必過來了。”

周元笙道了句是，這才跟著適才傳話的丫頭出了織簾堂，一路朝外書房行去。

此時有皓月盈空，清潤晚風(fēng)里夾雜著秾麗花香，她于一低頭間，看見青石磚縫中長出的絨絨青苔煞是可愛。忽然便想到多年以后，也許自己還能記住這樣一個湛然明凈的春夜，她曾踏著一地的月光，心中未有一絲惆悵，也未有一絲歡喜，緩緩走著，去見那賜予了她生命，卻又在她生命里從未留下痕跡的生身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