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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崢自幼年起,便聽祖母、父親一再提起祖父際遇,對三十年到三十三年間,今上與遼王奪嫡之爭,祖父如何卷入其中,最終無法全身而退之事,可謂耳熟能詳。他早前也曾痛恨過祖父糊涂,年長一些后,又認識到世事無常、愿賭服輸,待到如今,卻又不免生出想要靠一己之力為其平反昭雪之心——這原是為人子孫后裔者,不可能不想,也不可能不企盼之事。
他心中翻涌澎湃的情緒,一時難以抑制,仍是勉力撐著神智,起身跪倒,叩首道,“臣叩謝殿下恩典,無以為報,謹以此身供殿下驅策。此后如履薄冰,殫精竭慮,亦不敢有絲毫懈怠。”
李錫珩含笑點首,終于未再起身。這是君臣坦誠相見的一拜,堂上之人安心受拜,座下之人拜的安心,自此便能攜手互信,同進同退。
就在太子君臣定盟之際,遠在燕山北麓的建威將軍馮恩長與昭陽郡主薛淇,業已踏上了南下之路。長路遙遙,關山重重,待得二人車馬步入京師重地,已是八月仲秋時節。
這日李錫玥等人正在皇極門廂房聽翰林講學,孫懷勖忽然前來,卻是滿面含笑,對著公主等人行禮過后,直望著周元笙,道,“恭喜周大小姐,昭陽郡主與將軍今日已抵京,才剛在柔儀殿拜見了皇后娘娘,此刻出宮返回公主在金陵的老宅。皇后娘娘說了,今日郡主歸來,定然思女心切,可免去小姐今日侍讀,早些回府探望郡主。”
周元笙心中一喜,臉上只露合宜淡笑,起身道,“臣女謹遵皇后諭,請孫秉筆代為轉達,臣女叩謝娘娘恩典。”
孫懷勖含笑應了,李錫玥當即不依道,“娘娘只說免去阿笙課業?就沒連我們的一并都免了?這可不公平的緊。”
謝文姍亦附和道,“正是呢,周姐姐母親歸來是喜事,且也該讓我們也沾沾喜氣。秉筆不如去求求娘娘,也放我們早些回去罷。”
孫懷勖被她們鬧得無法,只得垂手苦笑道,“公主并各位小姐,你們幾位的母親可也有從遠道而來啊?”眾人聞言,都面面相顧,住了話頭,卻聽他又笑道,“娘娘今日開恩,并沒說幾位還須在此聽講,公主也帶著幾位小姐散了罷。”
李錫玥嚯地一聲扔下書,起身笑道,“好你個孫懷勖,有這樣好話還憋著不說,偏拿腔拿調等我們來問你。你消遣我,回頭我自去和父皇告狀。”
孫懷勖忙連聲討饒,眾人拉著他笑鬧了一陣,才命侍女收拾了文房之物,跟著他一哄而散地去了。倒留下那今日前來代課的年輕翰林進退維谷,頗為尷尬,半日方醒過神來,趁人不備也趕忙訕訕溜了出去。
李錫玥自回了寢宮,其余眾女一路說笑著往午門處行去,偏巧在內宮夾道處遇見太子一行人,周元笙打眼一望,便看見錯后半步跟在太子身側的寧王李錫琮。月余未曾見過此人,忽然相見,心頭不知為何卻是一緊,凝目看時,見他與太子一道出現,愈發顯得神色清冷,不茍言笑,更有一種別樣的面目可憎。
李錫珩銜著溫和淺笑命眾女起身,目光在周仲瑩身上略略一轉,復又轉頭對周元笙,道,“聽聞昭陽郡主剛剛離宮返回府邸,大小姐想必已是歸心似箭了罷。只是尚需耽擱一刻,孤今日與六弟一道去宣政殿,還請各位小姐見過寧王殿下。”
眾人忙請安見禮。李錫琮無甚表情地道了一聲免禮,便不再說話。周元笙于起身的一刻,極快的瞥了一眼,卻見他正冷冷望向自己,似乎不認得她一般,又分明只注目她一人,背脊登時便泛起涔涔涼意。
眾人一時無話,李錫珩便含笑頷首,欲再度前行,忽聽李錫琮道,“昭陽郡主已有數年不曾返京,母女相隔千里,一朝相見當是喜事。小王恭喜周大小姐,得償所愿。”
他慢悠悠地說著這些話,只有周元笙知道他是在提醒自己,他依然記得當日她與薛崢言談內容,不禁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揚起嘴角,展露一記明艷笑顏,“多謝王爺關懷,臣女此際心急如焚,便請太子殿下并王爺恕罪,容臣女先行告退。”
見李錫珩輕輕頷首,周元笙當即不再猶豫,轉身匆匆而去。留下三個少女立在原地目送太子一行。
周仲瑩覷著姐姐遠去的背影,心內有些不明所以的悵然,回首間驀地看見寧王目光清涼的掠過自己,投向姐姐離去的方向。她怔怔地盯了一刻,便看得極是分明,那神情自有一股異樣,雖不過轉瞬即逝,卻似若有所思,又似若有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