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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想著,皇帝冷冷道,“你哪里學的一身市儈氣,拿這樣的事和朕作價!朕當日的話,你既心里一直記得,為何不一早宣之于口?偏要等到此刻來堵朕的嘴,讓朕不得不應允你。我且問你,你是甘冒忤逆君父之罪,也非要如此這般和朕討價還價么?”
李錫琮舉手加額,恭敬叩首道,“臣有罪,但憑懲處。只求皇上念臣與母親分別近二載,許臣不世之恩典。臣銘感五內,頓首泣拜?!?
皇帝居高望著近乎貼伏在地上的兒子,沉吟良久,冷笑道,“好,朕從不食言,今日就允了你。”
李錫琮大喜過望,忙欲謝恩,卻見皇帝擺手一笑道,“只是你說得晚了,還該算作抗旨不遵。朕看你是該好好敲打敲打了。”當即吩咐身旁內臣,“去取一副刑床來。”
內臣忙退出殿外,喚人去取,只是心中詫異,為何單要刑床,卻不命取刑杖,仔細回味一遭,確信自己絕無聽錯的可能,才將將放下心來。
不一時那黝黑刑床已抬入殿中,余人只當皇帝要杖責寧王,正自面面相顧,只聽皇帝道,“去西邊暖閣里,把那柄紫檀戒尺拿來?!币娎铄a琮面色刷地白了一道,便輕笑道,“朕知道你這些年頗有歷練,自然更禁捶楚,也不必費事用杖子了,只拿你小時候挨過的那枚戒尺足矣。朕倒要看看,你是不是比小時候更頑劣?!?
李錫琮幾乎厭惡地闔上雙目,明白皇帝此舉,旨在令他憶起幼年往事,提醒他安分克己。這原是羞辱和警示他最好的方式。這些他都明白,可惜無論腦中多么澄明,卻仍是難以按下心內一片慘傷。
那紫檀戒尺須臾便至,內臣上前請李錫琮除了公服,脫去冠帶。他一一從之,復又跪下叩首道,“臣謝皇上隆恩。”起身之時,已是身著素白中衣,沒有絲毫猶豫,便即俯身刑床之上。
內臣手執戒尺,只覺此物甚是新鮮,稍作揮就能獵獵生風,掂在手中卻沉沉如墜,略微適應了一下,便依著規矩將那戒尺先置于寧王臀峰處。尚未抬手,忽聽李錫琮仰首道,“臣今日策馬前來,故請旨笞背,望皇上恩準?!?
皇帝不由一陣好笑,又見他此刻大約因遂了心愿,面上懶怠再裝出惶惑不安,眼中更是連一絲懼意皆無。便也不想與其多言,淡淡點頭,示意內臣如是照辦。
那戒尺打在身上倒是響亮至極,一時殿中便只有清脆凜冽地擊打之聲。皇帝并沒說數目,內臣忖度既不用杖子,想來圣意并非要重責,不過小懲大誡而已,便將速度刻意放緩,以防皇帝隨時叫停??僧吘故窃谟?,又不敢放水太多,反正那戒尺打不壞人,索性每一記都用了十成力氣,細細致致地在李錫琮背上游移抽打。
皇帝知道于這場懲戒里,決計不會聽到除卻戒尺笞打皮肉以外的聲音,隔了好一會方略略抬眼,看向那趴伏受責之人。但見其面色比平日白上幾分,額角滲出豆大汗滴,眼看著貼在背脊的衣衫已被汗水浸濕。一雙眼睛卻緊緊盯著地下,內中平靜無波,雙眉也只是如常般微微攏起,并不因戒尺的下落而有半分蹙緊。于是不甘心地再看了一刻,忽然看到其側臉上因奮力忍耐而突起的一方牙床骨,心中當即有了幾分釋懷。
他終歸也不過是血肉之軀,既然知道疼,既然知道恥,也一定知道該如何保全自己,和心中牽念之人。
皇帝揮了揮手,道,“住了,你們下去罷?!贝娙送巳?,才轉顧李錫琮,道,“可還能起身?”李錫琮不過略慢了一步,聽他問了這話,當下半推半就掙了兩掙,雙臂哆哆嗦嗦撐了一刻,方勉強站起身來。
他待要撩開衣擺,皇帝已擺手道,“不必跪了,你方才已謝過恩了。朕是要你長個教訓,往后行事說話不可任意為之。孝心雖貴重,但祖宗規矩亦不可違拗。朕姑念你年少,應你之請,寬限一年。望你今后好自為之。”
李錫琮無復多言,謹躬身道是。皇帝看在眼里,卻是一笑道,“你不滿意謝家的女孩子,朕便不為難你。既還有一年光景,朕會放開來再為你挑選,必定挑一個好的給你就是,只是下一次絕不容你再行推諉?!?
李錫琮于腹內冷笑,這一番恩威并施在自己身上用得可算從容寫意。當下也不爭辯,也不表白,仍是恭敬謝恩。兩下里已是無言再對,皇帝將目光落回御案之上,淡淡道,“去罷,來日養好了傷再進來,別叫你母親看著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