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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元笙聽得分明,她微微顫抖的聲音里有掩飾不住的慌亂和驚怕,她是在怕自己借故攆了她出去。周元笙索性直言發問,“聽說早前你是在上房伺候的,近身服侍了王爺一陣,怎么后來又調去了外書房?”
玉眉神色一慌,那段過往是她最怕回憶,又忍不住回憶的——至今她都不知道那溫柔的甜蜜因何從天而降,又因何一夕之間蕩然無存。眼下見主母問話,不得不答,遲疑良久,才惶恐的低聲道,“是,想是因為奴婢伺候不周,不得王爺的意,才將奴婢調去書房。”
這話說得曖昧不明,個中意思兩可,周元笙如何聽不出來,忽然一陣惡意涌起,學著李錫琮無賴的樣子,輕輕抬起玉眉的臉,笑問道,“哦?你倒是說說,是怎么個不周法?又是怎么個伺候法?”
玉眉被她的舉動問話嚇得渾身亂抖,雙目閃著盈盈淚光,半晌便如掉了線的珠子一般滾落下來,顫聲道,“奴婢不曾做過什么,王爺待奴婢也不過和常人無異,奴婢不敢欺瞞王妃,王妃明鑒。”她說完便想叩頭下去,無奈周元笙捏著她的下巴,令她動彈不得,只好眼望地下,一動也不敢亂動。
周元笙并非真心想要欺辱眼前這個慘白瘦弱的女孩,此刻也有些不落忍,略一思量,只覺得此事之過并不在這個羸弱女子身上。凝眉一刻,便即松開手,淡淡道,“我知道了,你去罷,且不忙當差,好好將養身子是正經。”
玉眉這一會功夫,已唬得花容失色,跌跌撞撞地磕了一個頭,才扶著地下站起身來,步履踉蹌地退了出去。
周元笙越想越覺無趣,李錫琮早前說過的真真假假的話,如今看來并沒有一句可信。她早該想到,他慣會揣度人心,又慣會算計她的心思。況且他們之間本就沒有多少真情,也沒有多少值得互相信賴的根基。
待李錫琮回府,方在書房更衣,喝了幾口熱茶,便見內臣打起簾子,周元笙一張俏臉如掛上了九秋寒霜,緩緩走了進來。
李錫琮度其面色,先笑問道,“怎么尋到這里來了,有事跟我說?”周元笙在他側首處坐了,環顧四下,道,“這里有什么特別,不方便叫我來?”李錫琮無心和她打這樣機鋒,一笑道,“王妃盡管隨意,你是這府里主人,沒有你到不得的去處。”
周元笙笑得一笑,看見他手邊放著一只錦盒,聯想起去歲之事,驀地心頭一軟,問道,“這是你為娘娘預備的?”
她忽然柔聲起來,李錫琮笑著搖首,端詳她一陣,道,“呈給母親的東西還待挑揀,也是我經年的習慣了。舉凡我生日,便給母親孝敬些心意。畢竟為著生養我,她吃了不少苦,做兒子的不能常伴膝下,也唯有借這點俗物聊表寸心。”
說著啪地一聲打開那錦盒,露出一枚枚燦黃的金葉子,一笑道,“這是你弟弟命人送來的。他有心了,不光還了我人情,也算收下了那道人情。我正要跟你說,他生母不是身子不好,回頭預備些藥材,我命人送去給他就是。他如今俸祿有限,只怕并不比從前寬裕,能幫一分是一分罷。”
周元笙點了點頭,輕笑道,“難為你對他的事倒上心。果真覺得他可憐,還是覺得他尚且有些用處?左右沒人,不妨對我實說了。”
李錫琮擺了擺手,望著她,道,“你也別把人想得太功利。我幫他之時,他尚且還是白身,我也并不會掐算,豈知他后來會去哪處供職。不過是那時節聽了他的事,忽然想到了從前,我自己小時候。”略頓了頓,笑意有些澀然道,“以前在宮里,好長一段時間,我連郡王銜都不曾領,皇子俸祿有限,又沒有外家可倚仗。逢年過節,打點宮人,支應用度,也曾捉襟見肘過。可惜那會我并不知天底下還有當鋪這種地方,不然倒是可以發上一筆財,或可解燃眉之急。”
周元笙笑道,“就是知道了,你能把宮里什么物事,偷偷倒騰出來當了不成?”李錫琮朗然一笑,道,“什么物事有大活人值錢,我是說把自己當了,興許還能給母親賺上一筆不菲的銀錢。”
周元笙見他又沒正行起來,也懶得和他調侃,想起來尋他的目的,冷下笑臉道,“這么說,你是純粹物傷其類,同情莘哥兒?”
李錫琮緩緩點頭,淡淡一笑道,“該說感同身受,何況人皆有惻隱之心,我亦然也。”
周元笙挑了挑眉,目視他良久,忽然問道,“那么你的惻隱之心,何時能對玉眉也發上一發?”
這話方出,李錫琮已蹙起眉來,轉頭看向周元笙。他面上帶著一縷不解,不解中尚透著三分茫然。令周元笙倏然一顧,只覺得心內發沉,若不是他裝的太好,便是他已然不記得玉眉這個人。
這般健忘,這般涼薄,果然不是可托終身的良人之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