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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言不發的走著,她一言不發的緊隨其畔。有些想出言撫慰,卻不知他是否需要。她默然地想到自己,倘或覺得悲傷之時,寧愿遠離旁人,安靜獨處。即便有淚,也該是靜默一人獨自流淌。
念及此,她忽然有些理解了身旁之人。他們的歡喜悲傷不盡相同,卻都只合于無人處盛放凋零,因為這世間并沒有人愿意傾心聆聽,也沒有人值得他們傾心相訴。
翌日一早,已到啟程吉時,周元笙輕裝簡服,正預備與李錫琮各自登車,卻見內臣上前稟道,太子妃殿下前來送行。
二人相顧對視,趕忙迎上前去。只見周仲瑩只帶了隨身侍女,自車中下來快行數步,一把扶住待要行禮的周元笙,輕聲道,“姐姐不可,我今日是來相送,姐姐若還與我行禮,便是和我生分了。”
說著,又與李錫琮相互見禮。姐妹二人攜手相談數語,周仲瑩便含笑對李錫琮,道,“我還是依姐姐這頭的規矩,喚一聲姐夫。姐姐如今可就交給姐夫了,還請姐夫務必誠心相待,悉心照拂。若日后有需要之處,姐夫不便與旁人言說的,亦可對我直言相告。他日進宮,我會常去儀鳳閣中看望如嬪娘娘,亦會將娘娘近況修書告知姐姐姐夫。還望姐夫勿以為念,珍重萬千。”
李錫琮頷首欠身以應,“多謝太子妃殿下關懷,臣謹記殿下之言。”
周仲瑩微笑道,“姐夫還是和我客氣。”笑罷,便也不再多言,轉向周元笙,切切叮嚀了日后書信往來之事,方含淚道,“送君千里,終須一別。長路漫漫,關山重重,姐姐與姐夫一路平安順遂。”
周元笙感念其情真意切,不忍令其相送,仍是請她先行上車離去。牽絆良久,終在一片薄霧中,望著其車馬漸行漸遠。佇立當下,不禁微微嘆了一嘆。轉過頭來,忽然對上李錫琮頗有深意的目光,便是一愣,道,“你又想說什么?”
李錫琮的雙眼卻只盯著她瞧,半晌笑了笑,道,“她比你溫良賢淑得多。”說完這一句,卻也不去看周元笙的反應,徑自登車去了。
周元笙亦甩袖不做理會,坐在車中一隅,抱著手爐怔怔發呆。也不知行了多久,撩開帷簾觀周遭景物,便知已近城郊。正自望著蕭索冬景,車子忽然停了下來。她看向隨侍內臣,問道,“為何不走了?”那內臣探視前頭,回道,“是王爺叫停下,因出了城,王爺這會大約是想跑馬,并吩咐不必等他,他自在前方等著咱們就是。”
周元笙聽著已皺了幾番眉頭,暗道李錫琮不知又鬧什么花樣。但聽得一聲馬嘶長鳴,知道他到底上馬去了,才轉念想起,他此刻心里一定不痛快,想是要借機舒緩悶氣,也算情有可原,便由他去了。
過了好一會,隱約聽見李錫琮返來的聲音,她知道他無礙,也就放下心來。須臾車子輕輕一晃,卻又停了下來。這回沒等她開言詢問,一股寒氣便撲面襲來,只見李錫琮挑起車簾,輕巧地躍了上來。
周元笙不解他何意,他也不言語,直直落座在她身邊。隔了一會,隊伍再度前行,她轉著手爐,笑問道,“王爺沒上錯車罷?”
李錫琮擺首一笑,道,“沒有。”看了看她,又笑道,“我怕你一個人覺得冷。”說著,已自然而然地將她的手握在了掌心。
他才剛跑馬歸來,身上還散著熱騰騰的氣息,一雙手干燥而溫暖,包裹其間亦讓人覺得分外踏實安心。
周元笙被他握了一會,頗有些享受這般感覺,驀然覺得身子一暖,他已側身靠在了她懷里,頭枕在她雙膝之上,一張臉卻是緊緊地往她懷里蹭。
她又好氣又好笑,也不是沒見過他賴皮的樣子。什么給她取暖,不過是好聽的說辭,“你到底來做什么?”她推著他問。
李錫琮的聲音埋在重重羅衫里,顯得甕聲甕氣,亦帶著些撒嬌的孩子氣,“我乏了,借你這里歇上一會,順帶給你暖身子。”
周元笙無奈攤手,只覺得他并不安分的動來動去,低頭看時,見他臉掩在衣服里,卻并不曾大動,只是肩頭微微有些發顫,連帶著肩胛處亦跟輕輕聳動。
她心下一驚,便疑心他是在哭。這念頭立時讓她舉手無措,抬起手來想要撫他的背脊,停在半空又落不下去,到底緩緩垂在了他鬢邊,這一沾不要緊,才知他頭上已冒了不少汗,想來還是適才策馬的緣故。
她用帕子為他擦拭那些細汗,過了一刻,懷中人業已安靜,連呼吸起伏都均勻起來。她約莫他已睡著,又怕他出了汗著涼,忙夠了手邊的氅衣要為他蓋上,卻見他忽然翻身坐了起來,沖著她燦然一笑,又迅雷不及掩耳地從她腿上挪開,坐回原處。
見她微含詫異的望著自己,李錫琮已笑開來,道,“我歇好了,可以陪你說話了。”頓了頓,復又拍著她的腿,委屈的搖頭道,“太瘦了,睡著不舒服,怪硌的。”
周元笙不由撲哧一笑,益發著意盯著他看,到底不曾在他臉上找到一絲一毫哭過的痕跡,連雙目皆是黑白分明如常,不帶一點泛紅的腫脹。看來只一炷香的功夫,他又變回了從前的模樣,半真半假,虛虛實實。
周元笙亦笑了出來,由著他繼續握了她的手,堅實而有力。只是她的另一只手輕輕劃過腹部的衣衫,發覺他方才埋首處已是濡濕一片。
那是汗,還是淚,亦或是借了汗來掩飾的淚,她終是分辨不清,如同她亦分辨不清此時他唇邊的笑,究竟是發自真心,還是只為粉飾那些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