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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錫琮默然片刻,終是搖頭道,“回京么?我便不想,也不該在這個時候回去。國朝的這條規矩確是不近人情,不過也自有它的好處。”
周元笙聞言,輕輕一嘆,半日方轉了話題,問道,“娘娘近來可好,只盼她別太過傷心才是。”
提到如嬪,李錫琮面上的神情瞬時柔緩了下來,笑笑道,“你大可放心,母親安好。等過些日子,皇后上了皇太后的尊號,母親改稱太嬪,仍舊是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恐怕倒比從前更為清凈。”話鋒一轉,淡淡道,“只要我安分的待在北平府,母親的日子總不會太糟。”
周元笙唔了一聲,想想這話背后的酸楚,卻也笑不大出來。良久無語,只見李錫琮摸出一把銅鑰匙,將書案下方緊鎖的暗格打開,沖她招了招手,“眼下有件事要你陪我,你且去將門鎖落上,我帶你見一個人。”
周元笙滿腹狐疑地站起身來,依言鎖上了房門,卻無論如何想象不出這房中還能藏著什么人。見他微微一笑,趨近牽了自己的手,行至書案后頭的墻壁前,掀開墻上掛得一副山水長卷,用力一推,那墻壁登時便似一扇門般,裂開了一道縫隙。
墻內原來別有洞天,雖無門窗卻自有燈燭光亮,許是他不久前才剛進來點燃。周元笙頭一次知道這里尚且暗藏玄機,心頭正自好奇,見他并不解釋,自己也不好多問,只是依著他方才的舉動推想那開關墻壁的按鈕應該是藏于暗格之中。
室內光線到底有些昏暗,周元笙瞇著眼睛適應了一刻,方看清內中只擺了幾個桌椅,正面設有一個小小香案,豎著一道靈牌。走近看時,見上頭赫然寫著,先從母蕭氏孺人之靈。
李錫琮松開周元笙的手,上前焚香叩拜,其后將三炷香插于香案上,垂手肅立不語。周元笙鮮少見到他有這樣恭謹的時候,不禁也肅然起來。正打算拈香隨他叩拜,卻被他伸手攔住,搖頭道,“她是我從前和你提過的廢妃蕭氏,我小的時候叫她一聲姨母。她算是我的親人,也算是我的恩人,卻不與你相干,你不必祭拜。”
周元笙早已猜到,卻不料他會在府里為蕭氏私設了一處靈堂,不免遲疑道,“你,是來告訴她,大行皇帝賓天的事?”
李錫琮不曾回轉身子,緩緩頷首道,“我是來告訴她,叫她可以安心,也是來告訴她,事隔十六年,他們應當不會再有機會相見。”
是陳年遺恨也好,是陳年愛憎也罷,總歸是死者為大,周元笙不意多問,腦中只想得是另一樁事,思忖一刻,終是問道,“你究竟是什么時候知道的?”
李錫琮仍未轉身,只長長的出了一口氣,似是嗟嘆又似是輕笑,緩緩應道,“比你早上幾天而已。”
周元笙接著道,“所以你那日才問了我那樣一個問題。”想了想,又道,“你如今該知道答案了?”
李錫琮便真的輕笑了一聲,緩緩轉過身來,一字一句道,“不到這一天,我還真的不會知道,原來我是可以無動于衷。”
這話說得云淡風輕,細思量卻令人心頭發緊,周元笙柔聲勸道,“其實你與我不同,我是真的沒和父親相處過,他于我而言便可算作一個陌生人。可你畢竟長在大行皇帝身邊,日日得見他,總該有那么一刻是有些溫情愛護的。”
李錫琮挑了挑眉,笑意如帶諷刺,“也許有,可惜我不記得了。”他忽然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勾唇一笑,“人心就是這樣可鄙,恩情不一定記得住,可仇怨卻能矢志不忘。”
他指的是他的心口,可周元笙卻覺得自己的一顆心也跟著生生作痛,待要再行勸慰幾句,忽聽他低聲問道,“我對你說過,我長到五歲,方才從景陽宮搬出,第一次見到外面的天地,也第一次見到他。”
周元笙嗯了一聲,見他淺淺一笑,并不看她,只是將目光落在某個不知名的角落,“他們帶我去了宣政殿,他高高的坐在御座上。我知道自己不該和他目光相接,卻還是忍不住好奇,不過因此也讓我看清了,他的眼神寫滿厭惡、后悔,還有不屑。他并不叫我起身,也不和我說話,只吩咐帶我前來的內臣,然后就像是打發一件物事,隨意揮了揮手。初時我尚且擔心他會不喜歡我,想著該做些什么才會讓他對我有些好感,漸漸地從儀風閣中人的目光語氣里,我便明白了,無須擔心,他是真的不喜歡我。”
他仰頭笑了笑,雖有澀意,也不過一閃而逝,隔了一會繼續道,“有一次我實在想念姨母,就和宮人們說想去景陽宮看望她,豈知他們聽了個個嚇得面如土色,恨不得立時把我看管起來。我心里不服氣也不曉得輕重,等過了幾日,趁他們不再防備便偷偷溜了出去。姨母那時候獨自在景陽宮,過得比從前更為寂寥,只是那時候我因太過歡喜,并沒察覺她比從前要憔悴得多。沒過多久這件事終是讓他知道了,那是他第一次主動召見我,卻是命人用戒尺狠狠地打了我一頓。我記得很清楚,那是個冬日,戒尺打在身上是銳利的疼,我不記得打了多少,只記得身上的衣服已被打破。我又疼又怕,只是不知該不該開口求他,也不敢開口求他。倒是將那日他神情里的嫌惡記得愈發清楚,也記得他說的話,不肖庶孽,愚頑不堪。”
說到此處,他垂目笑了一笑,卻好似并無苦澀,也并無譏諷,半晌又趨近拉起周元笙的手,走到椅子上坐了,其后也不放開她的手,仍是松松地握著,“倒是那枚戒尺,其后派上了不少用場。舉凡太子當笞,那戒尺便會落在我身上。我起初當真以為,除卻太子,他對其余的兒子大約皆是如此,誰知我又想錯了,原本他只對我一個人是這般態度。知道了這點,我慢慢也就沒那么在乎了,學會裝出誠惶誠恐認罪的態度,因為只有這樣他才不會派人去申飭母親。”
他忽然停了下來,似乎說到這里,這段回憶便到此為止了。周元笙不禁盯著他仔細看,昏暗燈火下,也只見他神色如常,清冷淡漠,倒好像方才故事里的人和他并無關系。
“可他到底還是給了你機會,”周元笙試著提醒道,“不然你不會有目下的成就。”
李錫琮轉頭看向她,蹙眉半晌,輕輕點頭道,“不錯,機會是我尋來的,卻也得說是他肯給,不過內中的原因即便不足為外人道,你多少也能想得出來。”閑閑笑了笑,復道,“若是早些年讓我發覺,他也不喜歡太子,也許我還能覺得高興些,可惜知道的晚了,就只覺得無趣。一個人連他所有的兒子都不喜歡,卻還要一個個的生出來,他自己也一定覺得很是氣悶罷。”
周元笙不禁啞然失笑,良久方察覺出他的話里有一抹如釋重負的安然,再看他的神情,果然已是無悲無喜,無嗔無怨。
“逝者已登仙境,什么恩怨也都煙消云散了。他畢竟是給了我生命之人,只是若有來世但愿我們不會再相遇。”李錫琮說著已握緊了她的手,目光中蘊含的溫度和他掌心的溫度一樣,令人覺得暖若秋陽,“阿笙,所以我們一定會有孩子,我會很喜歡他,也一定會好好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