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味酒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她在十九層工作才兩三周,但卻已熟悉了這一層浮華的氣氛,十九層和其余樓層是不一樣的,這里沒有真實——不僅僅是面貌的真實,還是人間的真實,在這里,你會遇到很多于小姐,身材玲瓏、笑容職業,她們不說破,你永遠也猜不到她們的真實。但南小姐不安的笑是屬于人世間的,你會很容易地被這笑打動,想到真正的校園生活,永遠不會像是文娛作品里那么青澀美好,小孩子的惡意沒有矯飾,更加殘忍。南小姐是每一個被捉住短處嘲笑的小孩,你甚至可以穿越時光,望見她那時候局促不安的笑,那些話都是留在心底的刺,讓她想要哭卻不敢流露,還要跟著同學一起自嘲,這樣才能從眾。記憶會隨時光淡化,但傷痕卻留了下來,南小姐最大的心結就是自己的鼻子,“真的恨,我那時候每天晚上擰兩千下鼻子,但沒有一點作用……我是小地方長大的,同一批學生幾乎都讀同一個中學,這個外號跟了我半輩子。我……我以前喜歡的人,他女朋友就有個很漂亮的鼻子,真的,她有點少數民族血統。唉……其實也不能說他就喜歡這樣的,其實他和她確定關系以前,對我也很好的,是我……我沒把握機會,他那么好,我……我……”
我有個這樣的鼻子,怎么配得上他?
在心底不知畫過多少次自己的容貌,如果能去掉這個缺憾就好了,把這扁扁的鼻子捏高,一定會不一樣吧,一定能美很多吧。不管怎么樣,也想擺脫掉這個塌鼻子。
“其實我也知道,一個鼻子嘛,又不是什么大美女,鼻子整好了也不會國色天香……道理我真的都懂的,但是……”
但是這一口氣依然嘆得沉重,人是這個樣子,就算明知不合理,但難就難在個忍不住。
“我覺得還是要做掉,有時候我晚上做噩夢,就夢見他,他對我說什么都忘了,總之和鼻子有關,肯定提到那個外號。夢里的感覺現在都記得,半夜醒來臉上還是濕的。”那個外號,南小姐只說過一次,她又笑起來,還是那么勉強。“很可笑吧?……但我也沒辦法。”
“手術費用我都存好了,家里人不肯支持,觀念太舊了,怎么吵都不想讓我整容。 ”說到家里人,她嘆著氣,又不敢嘆得太重了,怕動搖胡悅對她可能的支持,反過來保證,“現在一存夠我就過來——我真的是知道我的問題,墊鼻頭是不能解決的,鼻基底太塌了,還是要墊一下撐起來,胡醫生,能不能麻煩你至少做一下效果圖——”
胡悅又嘆了口氣,撐著下巴又拉了一下鼠標,把南小姐的鼻翼陰影調了一下,臉頰也往外拉;嗯點,又把鼻子下方的圖層復制了一下,讓她的鼻子仿佛是造山運動似的隆了起來——隆鼻尖,那出來的效果和整個面部結構還是沒有太大關系的,就是給人感覺鼻子挺了一點,但是墊過鼻基底,就像是面中部的房梁被加厚了一樣,整個臉都會變得較往外凸,所以很多咬合關系有問題的患者動了正頜手術以后,如果效果不理想又不想再次手術,就會來墊一下鼻基底,這樣就能把輕微的下頜前突給掩蓋過去,也會很自然地讓原本扁平的面中部變得飽滿起來,一個比較突出的效果就是鼻唇溝會跟著變淺——雖然只是墊了鼻基底,但整個長相一下就會跟著變了。
變是變了,但卻未必是好的變化,并不是說只有骨骼結構完美無缺的人才是美女,又或者說這世界上本來就不存在所謂的完美,每個人的長相都會有瑕疵,但只要這種瑕疵最終能統合進自己的長相和風格里,瑕疵也未必不能說是一種美。南小姐本來是一張小圓臉,這種臉有個翹鼻頭,看起來更顯得嬌嗔可愛,是一種提升,但如果加深鼻子兩側的陰影,整個鼻基底變高了以后,看起來鼻子就突出于五官之上,高是高了,反而變得更顯眼,也更加不自然了——圓臉高鼻子,這個搭配怎么看也說不上是和諧。
但如果就鼻子這個器官本身來說的話,現在墊高了以后自然更好看了,胡悅凝視著這個精致的小鼻子好幾分鐘,幾乎是本能地在心底拼湊著從原本的樣子到這個小鼻子的手術流程,鼻綜合肯定不止鼻基底和鼻尖、鼻梁,多半還要縮鼻翼……
“難看。”
聽到聲音,她才意識到師主任已經進了辦公室——他今天倒是沒門診了,手術日,而且又不帶她。
不過,即使如此,師主任現身住院狗的大辦公室也還是相當少見,副主任醫師是有自己專用辦公室的——他在晉升之前其實也早就有了。戴韶華一幫人都灼灼地看過來,胡悅先問,“您怎么來了?”
又解釋,“這個是求美者一定要我做的——她很想要個高鼻子,我做的鼻尖調整版不是這張。”
說著,她把第一張調出來給師霽看,不由得又占了點優勢:師霽來為難了一波,但她有后手,主動權還是胡悅這里比較多。
“還是難看。”沒想到師霽居然還是一個評價,戴韶華眼里已經有喜悅的光閃出來了:看來,大家推測得有誤,師主任也不是就對胡悅另眼相看了。“你還是不適合進整容部——你這個審美,不行啊。”
從胡悅的畢業院校以及碩士方向來說,雖然沒上手術臺,但她的專業技術應該是沒得說的——面部修復有時候是要給下半邊臉都沒有了的患者做修復,整容的難度無論如何也不可以相提并論的。師霽很聰明地選了另一個方向,“整容這個專業,看似是誰都能撈過界——技術門檻低嘛,都能做。但真要做好也沒那么簡單,最重要的反而不是技術,而是審美——求美者的臉就是橡皮泥,捏成什么樣,是受她先天條件的限制,但更重要還是受主刀醫生審美的影響,你的審美,我看不行,太老氣。”
他難得說這么多,住院醫都豎著耳朵聽:跟組長除了學技術以外,這種高屋建瓴的思路和眼光其實是最重要的,能進十六院,學習能力都強,關鍵是要找到努力的方向。戴韶華更是點頭如搗蒜,“師主任說得對,審美這個,看天分的,沒有就是沒有,學不來。”
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胡悅氣樂了,她倒不在乎戴韶華,但師霽這實在是閉著眼睛說瞎話了吧,一張效果圖而已,連3d復原圖都沒做,這就能看出審美不行?
“我不怎么會用ps,”干凈利落地推鍋,“剛才是韶華教我用了一下,也沒看清楚,正在摸索試做——”
一句話就是戴韶華沒教好,她身邊幾個同組的前輩把眼光投過去,沒說話,但足以讓戴韶華的臉漲紅,要反駁又無話可說:她剛才做圖多快大家都是看到的,胡悅的確沒說假話。
“而且,從技術角度看,南小姐的鼻梁是沒必要墊太高,太高反而破壞面部線條。”三兩句解決雜魚,胡悅皺皺鼻子,“我就是按照您的方案做的圖,您要是不滿意,那是我做圖技術沒到位,下回多磨合——看您手術過幾次,就知道您喜歡什么效果了。”
這是在給自己爭取進手術室學習的資格了。幾個老資格的住院醫都交換著眼神,謝芝芝也把頭從病歷里抬起來:這個小胡悅,對師主任都能占據主動。
師主任的嘴角抽了一下——胡悅在行動上是任勞任怨,他怎么差遣都照做,就是去人事那邊也不能說她不配合工作,但口舌上兩人卻對抗得很激烈,大概是看穿了她怎么討好他都不會手下留情,所以懟他也是一點不虛。
“您覺得哪里審美不好?”她反過來乘勝追擊,“是鼻根還要再高點嗎?可那就破壞眉眼額這塊的銜接和平衡了啊,還是鼻頭不用那么翹?聽您和求美者交流,我還以為您就想做得俏皮點呢。”
鼻根是不必再高了,做圖技術雖然糙,但也看得出來,她示意中鼻頭的角度還不錯。仔細看的話,照片里幾個瑕疵都是ps不自然帶來的結果,胡悅做圖技術的確說不上好,但幾處技術示意點還算中規中矩,要說的話,再縮個鼻翼這鼻子會更漂亮。挑這個說她審美不行也不是不可以,但就怕胡悅順桿子往上爬,又要參與手術,師霽又抽了抽嘴角。“你病歷整理好了沒?行政那邊又催了。”
這是強行換話題了。辦公室里頗有些人很不可思議:胡悅不是師霽分到的第一條住院幼犬,自然也不是他折騰的第一個。十九層有誰不知道師主任的鼎鼎大名?能和他有來有回的,胡悅都是第一個,更別說把師霽逼到轉進如風的地步了……
胡悅雖然長得丑,但一雙眼睛卻很亮,黑白不怎么分明,這段時間想來是累著了,有些血絲,但雙眼依然有神,表達力強,很會說話,這是因為她的眼仁比一般人要大——也是為什么別人會覺得她親切,大瞳仁一樣是嬰幼兒的體貌特征,貓狗等萌物圓溜溜的眼睛之所以可愛,就是會讓人想起人類幼崽。
現在這雙表達力很強的眼睛就盯著師霽看,唇邊也抿著若隱若現的酒窩,就這樣很有深意地看了一會,胡悅才說,“做完這批示意圖就去做。”
是讓步了——到底還是給他留了面子,要是再頂一句‘不是你說的,病歷沒必要那么急’,師主任就真的下不來臺了,現在,明知胡悅是看在他身份上才讓了一步,師主任就感到自己還是有點尊嚴的,他哼了一聲,“病歷里不是都留了她們的郵箱和手機號的嗎?做完了就直接發出去,不要什么事都由我交代你。”
這火發得更沒根沒據了,胡悅一聲不吭地挨著。“那您看看,這張圖還有什么需要改正的地方嗎?”
鼻翼再縮點,修飾得更精美一些——其實胡悅的審美也不是不能挽救,某種程度來說還算可以,如果她手上細活不錯的話,也許還能勉強算是個不錯的整形外科醫生苗子——
“別發這個,發那張墊鼻基底的效果圖。”師霽說,這里面蘊含了很多智慧,不過他絕不會隨隨便便就傳授給胡悅,“也不用再改正了,就這樣發過去。”
強行把鼻子p高,肯定是不自然的,圓臉和高尖鼻子也實在不怎么搭配——自然生成的瓊鼻其實有很多種類型,帶點駝峰,有點兒鷹鉤,鼻翼稍寬,這些很可能呈現效果都自然好看,但整出來的鼻子,如果不是微整而是大動,那某種程度來說一定會趨同,這也是為什么很多韓國小姐看起來長相都特別相似的原因,一個臉型搭配的鼻子是有限的,鵝蛋臉、長、尖、高的鼻子,這是一而二、二而一的搭配。跳出這種固定搭配,看著就會傷眼,胡悅不解地看著師主任,過會兒,臉上閃過了悟,仿佛自以為明白了他的用意——自作聰明。
師霽根本就不應該多搭理胡悅,她要跟著他,無非是想多學點知識,老王也說過,更想要博取他的歡心,讓他為她的主治醫推上一把。此女臉皮這么厚,言辭打擊是沒有用的,不過只要讓她明白這兩樣她都得不到,苦力做多了她自然會走,所以他實在不該多說什么。
“——你該不會以為,我讓你發這圖是叫她知難而退吧?”但他禁不住就想把胡悅臉上的得意抹掉。
“難道不是?”
“呵呵。”師霽又抽了下嘴角,皮笑肉不笑。“天真。”
這是一張天真不知世事的臉,現在寫了驚愕,讓他想起幾天前那個隆胸的求美者于小姐。胡悅另一點令他不喜歡的地方就是這里:她好像是相信這世界還有夢的那種人。
方方面面,她是真的都不適合十九層。
師霽覺得自己是日行一善,他比之前愉快,“郵件發出去了?你打個電話叫她看,看看她喜不喜歡。”
病歷里是有電話的,胡悅依言打過去,“南小姐,那個,我是昨天的胡醫生……”
幾句話一說,南小姐電話都沒掛就去查收郵件,“我看看我看看——哇啊!”
沒開功放也能聽到她的尖叫,但不是驚嚇——反而充滿了驚喜,胡悅的后續勸說全被堵在喉嚨里。“這就是我想要的鼻子!好好看啊——我就想要這樣的鼻子,胡醫生,你能不能勸一下師主任,讓他給我做這樣的效果?”
……???
胡悅的表情很明顯是寫滿了疑惑——她終究不是笨得無可救藥,過幾秒自己也明白過來:太想要個好鼻子,她這是……
“入迷了。”師霽冷笑,“她已經完全進入自己的審美了——如果不是這樣,經濟條件這么一般,怎么會迫不及待來掛主任的號做鼻整形?”
他怎么看出南小姐的經濟條件的?胡悅眼底又開始閃爍新問號了——他怎么知道南小姐入了迷?師霽不屑于解釋,但過一會,她眼底一閃一閃的光黯淡了下來,自己琢磨出點門道了:肯定是在十九層,見多了這樣的求美者。
這一次她猜對了,師霽告訴她,“十九層這樣的人很多,一個人執著久了,就會失去判斷力,審美沒有國家標準,是很容易被扭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