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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嬈正是踏著這個“她”字進來的。云萱抬頭瞥見,神色間不免有些尷尬。云嫣卻是不理,只管自己對鏡梳妝。語嬈同云萱寒暄幾句,對著云嫣的背影道:“我同娘商量過了,如今剩下的下人不多,這幾天要開菜園子,又多一件事,所以一應針線活計都是我們自己做吧,不必交給她們了。”
云嫣回首,“姑娘在針線上的手藝是遠近聞名的,不過我們這等粗人沒有這樣的巧手,做不來那些精致東西,怎么辦?”
語嬈迎著她的目光,“粗有粗用,細有細用,若是你不能,只能用那粗的。”
“我原是只配用粗的,不過太太那里怕是用不慣吧。”
“娘那里的東西由我動手,不需你操心。”
云嫣冷笑,“我原也不想操心,只是論親疏,我也是太太的媳婦,你的嫂子,如今你操心這么多事,我就操心這一件也不行么?”
語嬈這一向同她處的久了,深覺她比夢如更難對付,這時聽她句句帶刺,不由漲紅了臉道:“你要是覺得自個閑得慌,想操心這許多事,盡可以去問娘、去問三哥,不用在這里無事生非。”
“原來這叫無事生非么?那么好好的花園不種花種菜叫什么?明明有人手,非要叫我們自己動手又叫什么?叫有事生非么?”
“這都是娘答應了的。三哥也說……”
“罷了罷了,誰不知道你三哥恨不得賣了這宅子,自己去山上種菜呢?誰又不知道太太病得糊里糊涂,萬事都聽你的呢?我勸姑娘收手吧,何必呢?白放著銀子不用,非要讓我們苦捱,到時候攢了金山銀山,也不知道嫁不嫁的成呢!”
語嬈縱是再好性子,聽見她這樣的刻薄話語,也不禁提高了聲量,“你這說的什么?”
“說什么?西北長嶺不知死了多少人,要是你那未來夫婿回不來,你克扣下來的銀錢又能給誰去?誰又能說你一聲好來?”
語嬈氣到發抖。
云萱暗暗扯了扯云嫣的袖管,“二姐姐,你少說一句吧。”
云嫣沒理她,反而說得更加來勁,“為什么不能說?你過會兒走了,回家里去或是進宮吃香的喝辣的去,我呢?我還要在這里吃粥咽菜,看人臉色做人。你瞧瞧,你那好姐夫才剛走了幾天,這里已經是天翻地覆,再過幾天,怕是要物是人非了,就算他有命回來,也見不到我嘍。”
“二姐姐……”云萱不知該如何說下去。語嬈深吸幾口氣,道:“要是你真受不了要走,我不攔你,不過你要留在這里一天,就必須按我的話去做,到二哥回來,我自會向他說明一切,由他處置。”說完她轉身就走,再不多說一句。
云嫣攥緊了手指,手中那木梳也似折彎了腰。云萱使勁從她手中抽出木梳,低低道:“二姐姐,算了吧。”
“算了?為什么要算了?我這寡婦不算寡婦的,以后就活該被人欺負了?”
“可我看,唐姑娘也不像是會欺負人的人。再說不單是你,別人也不是如此?”
云嫣眉尖一揚,“別人是別人,我是我,再說仲寧本就形同長子,原先定下的婚事又取消了,我就算不是他的妻子,要說上一兩句話,管上一兩件事總也是可以的吧?如今倒好,讓個黃毛丫頭來管,不止把香草給賣人了,還說要讓我自己動手做活計,再過些日子,是不是要我自己燒菜做飯,自己養活自己了?”
云萱看她一臉不肯罷休的態勢,暗暗嘆一聲安撫道:“二姐姐,我想唐姑娘有分寸的,至于那些針線活計,左右我在家里沒事,多過來幾回幫你做一些吧。”云嫣心頭一動,隨意將長發挽起,簪上一枝梅花簪道:“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你時不時要進宮陪伴大姐,哪里能得閑常來呢?”
云萱將帶來的糕點遞給她,聲若細蚊,“我不會進宮了。”
“哦?為什么?”
云萱眸光更黯,“大……大約是我成天愁眉苦臉的,惹得大姐姐心里更煩吧。”
云嫣隨意揀了一塊糕,邊咀嚼邊盯著云萱直看。
云萱被她看得心慌,紅著臉,低頭輕撫自己的發辮,“二姐姐怎么這樣看我?”
“我這一向沒見你,今天一見,的確是覺得你瘦了,臉色也不好。”
云萱低下頭,“家里發生這么多事,哪里能吃得下、睡得著呢?”
“說的也是,我成天也是擔心的不得了,只是你知道,再擔心也幫不了他們什么,只好聽天由命。”云嫣說著話,又拿起一塊糕,“你也要放寬心。熙斐是個大人了,自己會照應自己的。”
“我知道,我……”云萱眼前現出一抹身影,鼻尖一酸,“我……不止斐哥哥,還有二姐夫,還有……還有大姐夫如今……”
她說不下去,臉上那抹哀傷之色令云嫣心頭疑竇叢生,“生不見人,死不見尸,的確實令人掛心。”
云萱低垂著頭,只發髻邊簪著的秋杜鵑花瓣微微顫動。云嫣三兩下吞下糕,自去倒了一杯茶,之后又給她端來一杯,“喝吧。”云萱抬起頭,那發紅的眼圈令云嫣更為堅定之前的猜測,“三妹,看來王爺待你很好吧?”云萱頷首,那克制了多日的眼淚終還是忍不住落下。從她第一天知道君宜下落不明的消息后,她就寢食難安,又不好給人看出,強自支撐了多日后奉召入宮,在云雅面前更要小心掩飾自己的情感,直到此刻,方才覺得自己能痛快哭上一場。“好……很好……”
云嫣聲音更柔,“你也別太難過了,吉人自有天相,王爺這么好,老天也不會虧待他的,說不定過幾天就能有消息了呢?”
“二姐姐,”云萱撲入她的懷中,雙肩顫動不止,“我很擔心……要是王爺真的……真的……我……”
云嫣撫著她的背脊,“傻丫頭,讓你不要胡思亂想,你又往最壞的地方去想了。看看我,仲寧不也是在那兒?雖說眼下比王爺的情形好些,可也是隨時掉腦袋、斷手腳的命,我要是像你一樣,還不早早就病得一命嗚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