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飯罰餓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這是個有備而來的人。
認識到這一點,宛遙知道再打太極并不是明智之選,她沉默了一陣,模棱兩可地開口:“帶我去瞧瞧病情。”
火堆旁的人側身臥躺,蓋著厚實的毛皮毯子,夜間怕冷是疫病患者最顯著的特征。從背影看很纖細瘦弱,應該是個姑娘家。
宛遙伸手想將她身子扳正,甫一挪過正臉,待看清對方的五官她登時嚇了一跳,手不自覺地松開,人又睡了回去。
“陳……陳大小姐?”
陳文君,梁華的新婚妻子。
在疫區時她曾遠遠的見過一面,由于隱瞞疫情,梁家一家子都被禁足在了西區,此時此刻她出現在這里,也就意味著……
宛遙皺眉轉頭:“你居然把她帶出來了?”
青年不以為意:“反正待在那兒也是等死。”
她覺得不可理喻:“你知不知道這對其他人而言有多危險?!”
他淡淡道:“誰讓你們出來了呢。”
宛遙被他噎了一句,竟一時啞口無言。
想他們這些練家子的武林高手,一個項桓成日里無法無天,揍遍天下敢對他說“不”的人;這一位又肆無忌憚,仗著自己會飛檐走壁能從包圍成鐵桶的疫區中帶出患了瘟疫的病人。
“以武犯禁”說得果然不錯。
陳文君實在是個很美的女子,饒是人在病中,依然有種天然去雕飾的明媚清秀。
宛遙撩起衣袖,靜靜地聽她的脈象,那些裸.露在外的肌膚被大大小小的斑覆蓋,顯得猙獰又恐怖。此刻她偷眼去看了看身邊的男子,青年的神色如舊,目光里不曾見得半分嫌惡和厭棄。
整個人溫和得就像一條潺潺流淌的溪水。
入夜后的郊外比城中要冷上幾分,宛遙沒有薄被可蓋,便湊在火堆邊,抱著膝看那些木柴一點一點被火舌吞滅,然后冒出耀眼的火星。
那人大約也是想著避嫌,故而把山洞留給了她們倆。
陳文君已陷入昏迷之中,是瘟疫病入膏肓的征兆,很可能就是猜到了這一點,他才冒險將她劫來的。
身處如此境地,宛遙實在沒有那么大的心能睡著,她向火里添了幾把干柴后,起身走出去。
洞口外是長安城燈火繚繞的盛景。
沉默寡言的青年就坐在山間斜生出來的一塊巨石上,看萬千繁華盡收于足底。
宛遙站在離他幾步之遠的地方,猶豫著開口打招呼:“那個……”
他友好地給了個臺階,聲音平靜沉穩:“我姓秦。”
“……秦大哥。”且先套個近乎。
“恕我冒昧。”宛遙試探性地問道,“你手上的這個鐵環……”
叫她一提醒,秦征好似許久沒留意過了一樣,低頭晃了晃手腕,那厚重的鐵疙瘩隨著他的動作發出輕微的響聲。
“不錯。”他承認,“我是戰俘。”
第29章
幾十年前, 兩國交戰,武安侯的鐵騎踏進西北草原時, 將數十個邊境的小部族夷為平地, 而那些在部族中幸存的男女老幼便被其收為戰俘。
右手的鐵環是戰俘的標記,他們被發配至大魏的各個邊境重修國土, 也有人流入官宦之家成為奴隸。
鐵環約莫有兩寸來寬,若是年幼的戰俘, 鐵環便不會封口, 隨著孩童身形的增長,每隔五年換一次, 直到他手腕基本成型時, 封口就會被焊死, 除非斬斷手掌, 否則將此生此世無法摘下,一輩子都標志著他奴隸的身份。
聽說當年武安侯一人手里就有成百上千的俘虜,陳家既是他親妹妹的夫家, 那么想必也能分到不少……
宛遙打量著他的神情,謹慎地問:“秦大哥和陳府有淵源?”
秦征難得側目看了她一眼,仍舊有問必答:“我是陳府的親衛。”
說完,像是回憶起什么, 他平板的語氣里多了幾分柔和, “……十年前被侯爺選為小公子的伴當,送進府的。”
猜測他現在的年紀可能也就二十出頭,十年前……大概正是十多歲的樣子。
宛遙心中忽的一軟, “那你們,應該也是一起長大的了?”
秦征望著眼前波瀾壯闊的萬里河山,輕聲說:“是啊。”
武安侯無后,兄長又被他親手射死在了城墻上,于是對于這個妹妹他疼愛有加,而陳家的小公子更是兩家捧在手心里寵大的獨苗。
他自小驕縱跋扈,盛氣凌人,一條鞭子抽遍了所有伺候的下人。
只要一聲令下,仆役們就得在他面前表演摔跤供他取樂;他抬腳往地上一跺,便有人匍匐跪著,由他騎在院中兜圈,或許還得學狗再叫上兩聲。
秦征那年還只有十一歲,因為生得比同齡人強壯,是小公子時常使喚的對象。
他的褲腿常年是破的,膝蓋上磨出了厚厚的繭子,皮裂開了又結痂,結痂后再裂開。每天夜里都要用好幾盆熱水,才能把凍傷的關節揉散。
戰俘的一生顛沛流離,他甚至已不記得父母親的模樣,住在陳府的廂房里時,就覺得自己這一輩子或許便要這么過去了。
直到那一日。
大雪初晴,公子揚鞭坐在他背脊上雀躍呼喝,秦征趴在結霜的青石磚上的時候,遠遠的,不經意看到一抹海棠色的身影站在臘梅的枝頭下,正目光憐憫地望著這邊。